白茫茫
第 138 章 / 共 100 章

你以后好好看着他

2019 年 5 月 13 日,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荣府旧宅西厢外的青砖回廊。

袭人是被人叫过来的。叫她的是西厢门口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十七八岁,平江一带的口音,手里捏着一只刚擦过的银托盘,托盘上一壶热水还冒着白气。她说:"袭人姐,王太太让你过去一下。"

她说的时候眼睛先朝袭人这边瞥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托盘上去。

袭人正在怡红院厨房那边交代一锅银耳的火候。她"嗯"了一声,把灶上的盖子轻轻盖好,拿一块干布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手没湿,她还是抹了两下——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到灶台旁那根铁丝上。她又回头朝灶口看了一眼,火已经压到最小那一档,蓝芯子贴着锅底。

她从怡红院走到西厢,要过一道月洞门、过沁芳桥的一段石栏、再过西厢前那一截短廊。五月十三日的午后是晴的,沁芳桥下水里有两条红色的小鱼在荇藻里慢慢游。她没看。短廊那一头种着一丛新栀子,开了几朵,香味是淡的、贴着地面那一种。她走过的时候鼻子里过了一下又散了。

她手机在裙袋里震了一下——是怡红院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晴雯。她没掏。

走到西厢门口,她停了半秒,先把鬓角那两绺顺到耳后,又把领口那一颗扣子摸了一下——扣得规矩。她又往下扯了扯衣摆。她没敲门。门是虚掩的。她推开一道缝,先把头探进去,没出声。

王夫人坐在屋里那张八仙桌的主位。

"进来。"王夫人说。

袭人把门带上。她走到桌边那张椅子前站住,没坐。她两只手叠在身前,左手的小指扣着右手的腕。

"坐。"王夫人说。她的下颌朝那张椅子点了一下。

袭人坐下。她坐了三分之一个座面,膝盖并拢,脚跟挨着脚跟。

——

八仙桌上摆着一杯铁观音。是给她的。茶杯是那种带描金边的白瓷小杯,茶汤已经晾到不烫了,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袭人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桌沿。她没去端。

王夫人左手腕上那串紫檀念珠搭在桌面上。她右手食指中指捏住第一颗,慢慢推一下,捏住下一颗,再推一下。念珠和念珠之间互相磕到的那一声极轻——不像声音,像一种节奏。

屋子里没开空调。窗是开了一道缝的,外头一缕风进来,把屏风后那一张小榻边上挂的那块软纱掀动了一下。袭人不知怎么的把目光跟过去——屏风后那张榻她看见过,是早年王夫人午歇用的。榻边那只青瓷瓶今天换了新的一束——栀子,刚开的,水里的茎切得整齐。

那只瓶她在更早些年也见过一次,是别的人插的花。那一次插的是别的,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目光放在自己膝头那只手帕上。手帕是浅蓝色的,方方正正一小块。她左手攥着它的一角,攥得不紧,但没松。

王夫人没看她的眼睛,看的是她手背。

"在怡红院多久了?"王夫人说。

"回太太——"袭人轻轻顿了一下,"七年。"

"七年。"王夫人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又推了一颗念珠,"宝玉脾气你比我清楚。"

"少爷待人是好的。"袭人说。

"是好的。"王夫人说。她抬眼朝袭人这边看了一下,目光是温的,"心也软。心软的人,自己受不住,别人也容易跟着受不住。"

袭人没接这一句。她的左手在手帕上又收了一寸。

——

王夫人停了一会儿。她把那串念珠推到第三颗的时候,那一颗下面有一处旧磨痕——她食指肚在那一道磨痕上停了一停。

"我不爱管小事。"她说,"宝玉房里那些女孩子,谁脾气怎么样,谁手脚利索,谁话多话少,我心里都不细问。"

"嗯。"袭人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该应什么,她应了一声。

"你不一样。"王夫人说,"你心稳。"

袭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她那一只攥着手帕的手在膝盖上沉了半寸——不是她动了,是她身上那一点力气在手帕那一头泄了一下。她又把它提回来。

桌上那杯铁观音的雾散了。茶汤的颜色这时显出深来——比刚端上来时深了一截。

"宝玉房里那些女孩子——"王夫人把这一句重新起了一个头,"谁太聪明,谁太活泛,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说"心里有数"这四个字的时候,念珠停在第五颗上。她没推下去。

袭人的喉结小小地动了一下。她把那只手帕在指尖里又捏了一下,捏到她自己手心里一点细微的湿——她没看自己的手。她说:

"是。"

——

王夫人这才把第五颗念珠推过去。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青花小杯——她那一杯是早泡的,比袭人这一杯凉——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很轻。

"行了。"她说,"你下去吧。锅上银耳记得撇浮沫。"

袭人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滑出半寸,她伸手把椅子稳住,再退一步。

她朝王夫人欠了半身。她把那只浅蓝色手帕折成更小的一块,攥进掌心。她转身。

桌上那一杯铁观音她没动过——茶汤已经凉透了一层,杯底沉着几粒卷紧的茶叶。

她走到门口。她伸手去拉门。她的指尖刚搭上那一道铜的门拉手——

"袭人。"

她回了半个头,没回身。

"宝玉这孩子心软。"王夫人说,"你多担待。"

王夫人的声音是温的。屋里那一道开了一缝的窗外,风把那一片软纱又掀了一下,掀到一半落回去。屏风后那只青瓷瓶里的栀子很白。

袭人没回头。她的脚后跟在地上稳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这一声她自己听见极轻,轻到不像应答。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把门带上。门带上的时候她的手在拉手上停了半秒——半秒里她听见屋里那串紫檀念珠又被推过去一颗。

——

回廊上的太阳从西边斜过来。她朝怡红院的方向走。她没快,也没慢。

短廊那一头那一丛栀子她又走过一次。这一次她鼻子里那一点淡香停得久一点。她走过去,香味才散。

走到沁芳桥边,她忽然在桥栏旁站了一下。桥下水里那两条红色的小鱼不见了。她把手心里那只手帕展开看了一眼——浅蓝的方块上她攥出的两道折痕没散,像两条没愈合的缝。

她把手帕重新折好,叠进袖口里。她过桥。

她裙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群。她伸手按了一下侧键,把屏幕的震动按掉。她没看是谁。

她想起来锅上银耳。她加快了一点步子。走到月洞门那一头,怡红院厨房里那股甜味已经飘过来了,是糖。她在门洞那里又停了一停,把袖口那只手帕往里头按了按,按到看不见。

门洞里头那一头,宝玉坐在廊下台阶上,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他还没有听见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