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里没人知道
2019 年 5 月 12 日,周日,下午两点。大观园。
栀子第一茬开了。沁芳桥两边各有一株,花头比上礼拜重了一倍,白瓣压着绿萼。日头不毒,落在石板上是软的。风从东南那一带过来,捎着一点河泥味。
——
潇湘馆。
黛玉坐在窗边那张小竹椅上。她膝盖上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是去年宝玉从汉口路一家旧书店里翻出来的那一本,封面浅黄,书脊上端有一小块磨白。她翻开的那一页是王维《辋川集》里的一首,她用左手的食指压着那一行的开头。
香菱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
香菱今年十六。今天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棉布短袖,袖口卷起来一寸;下身一条洗得有点发旧的浅灰长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浅口布鞋。她的头发是新洗的,扎在脑后,几丝没拢进去的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坐得很端,两只手搭在膝上,左手压着右手。
"你念一遍。"黛玉说。
"独坐幽篁里——"香菱念。
她念到第三个字停了一停——"篁"那个字她不认识。她朝黛玉看了一眼。黛玉没抬头。黛玉只用食指在那一行下边轻轻点了一下。
"竹子。"黛玉说,"幽深的竹林。"
"独坐幽篁里。"香菱重新念,"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她念完,喉咙里咽了一下口水。她不敢看黛玉的脸。她偷偷把眼睛抬起来一寸,又落下去。
黛玉没说话。她翻过那一页,又翻回来。
"你听这一首。"她说,"你听里头哪一个字最闲。"
香菱想了一会儿。她想得很认真——眉毛朝中间皱过去一点,又松开。她说:"来。"
黛玉抬起头看她。
香菱以为自己说错了。她的脸红了一下,又往下低。
"对的。"黛玉说,"来。"
她说完,自己重新念了一遍那一句:"明月来相照。"
她念"来"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很轻的——那一个字像一个人从屋子那一头走过来,走到月光底下停了一下。香菱听她念完,肩膀松了一下。她又想问什么——嘴张了一下——又收回去。
紫鹃从外间端了一壶热水进来。她把水搁在窗台上那只小铜炉边,没出声,又退出去。
黛玉合上书,搁在膝上。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段竹篱笆边上几株栀子刚开第一茬,她看那白颜色看了三秒。
"等你哪天搬过来住。"她说,"我天天教你。"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还在窗外。语气是那种顺口的、像在说今天哪一道菜要换的语气——她说完自己也没回头看香菱的反应。
香菱低着头。她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又停住。她"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黛玉重新把书翻开。她翻到下一首。
——
沁芳桥。
湘云蹲在桥栏杆边上。
她今天穿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袖子卷到肘上。她左手撑在桥栏的青石上,右手伸出去——指尖捏着一截晒干的小鱼。鱼是上午午饭桌上她从汤里捞出来悄悄藏的。
桥栏杆下蹲着探春那只猫——灰白条纹,三个月大,左前爪上有一小撮白。它缩成一团,蹲在湘云够不到的那一截栏杆下。
"喵——"湘云朝它叫了一声。
她叫得不像。她自己也知道不像,叫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猫没动。
她把那截小鱼朝前递了一寸。
猫朝那截小鱼伸了一下脖子,又收回去。它的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一下,扫起一点灰。
"你这猫——"湘云说,"比你主子还会拿乔。"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颤了一下,从桥栏边的青石上往下出溜了半寸——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她身后那一片石板被太阳晒得发暖,她的影子短短地缩在脚边。
探春从秋爽斋那边走过来。她手里拿一本账本——是上月园里采办的明细,账本边角她用一只小蓝夹子夹着。
"你又在喂它。"探春说。
"没喂。"湘云说,"我跟它聊会儿。"
探春走到她身后停下。她朝栏杆底下看了一眼——猫还是那个姿势。
"它今天不爱搭理人。"探春说。
"它今天不爱搭理谁。"湘云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这句她好像在哪听过。她想了一秒,没想起来,把那截小鱼又往前递了一寸。
猫这一次伸长了脖子,把那截小鱼叼走了。它叼走之后没有跑,蹲在原地慢慢嚼。它嚼的时候眼睛半闭着。
湘云回头看探春,把眼睛挑了一下。探春没接她那个表情。探春翻账本,翻到夹蓝夹子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晚上稻香村那边煮新笋。"探春说,"你过来。"
"嗯。"湘云说。
——
蘅芜苑。
宝钗坐在窗下。
光从西窗里斜着进来,落在她膝上那本书的右半边。书是一本英文版的《简爱》,深绿色硬壳,书脊上烫的金字掉了一截——去年腊月她从香港一位朋友那儿要来的,扉页上签了一句"For Bao-chai, with patience"。
她翻到的是第二十七章。她左手压着书页右下角,右手指间捏着一支极细的铅笔。她偶尔在某一行的下边划一道线,划得很轻。
莺儿从外间端了一壶茶进来。
"姑娘。"莺儿说,"老太太那边说晚上让你过去坐坐。"
"嗯。"宝钗说。
她没抬头。她的食指在那一行下边滑过去一点——是 Jane 说 "I care for myself" 的那一句。她在 "myself" 下边划了一道线。划完她停了一秒,又把那道线的末尾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延长了三毫米。
莺儿把茶搁在窗下那张小几上。她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姑娘背朝着她——一条藕荷色的长袖衫,背上那一截光线把她的肩膀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莺儿没说话,出去了。
窗外那几株栀子日头这会儿照不到,花头是白的,叶子是绿的,没风。
宝钗把书翻过一页。
——
怡红院。
宝玉坐在书房西窗下那张竹榻上。
他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棉短袖,肘上有一小块褪色——是上礼拜烫衣服烫的。他左手垂下来搁在榻沿,右手放在膝上。膝上没有书。
袭人在外间剥豌豆。豌豆是今早后门那家送过来的,本地的,五月头一批。她坐在廊下那只小竹凳上,膝上一只浅口白瓷盆。她剥得很慢。豆壳裂开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一张纸。
晴雯在哪儿宝玉没看。鹦鹉架今天还在廊下那一截,鹦鹉没叫。
宝玉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点。他停了一秒,划开。
他往下翻。他翻过他妈那个家里群——今天午饭后他妈发过一张沁芳桥栀子的照片,下边他姐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他翻过他自己那个怡红院传话群——今早八点袭人那一条之后没有新的。他往下又翻一行。
金钏的对话框排在第三行。
他点开。
对话框里最上面那一条消息是 2019 年春节——大年初一上午八点二十六分。金钏发的:"过年好少爷。"下边一个金元宝的表情。下边他回了一条:"好"。
再没有了。
那个"好"是去年初一上午他在家吃完早饭、他妈让他给舅舅打个电话,他打完电话回房间路上顺手回的。回完就锁屏了。
那个"好"在屏幕上发了一个很轻的青色。
他把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
外间廊下袭人剥豌豆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开始。
宝玉把屏幕熄掉。
熄掉之后那块玻璃黑下来。他的脸在那块黑玻璃里映出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他没看自己。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上。
他这样坐着。
他想了一下要给谁说。
黛玉——他先想到黛玉。他摇了一下头。黛玉听完会问"怎么会这样"——他答不上来,黛玉只会自己难受一下午。
宝钗——他想到宝钗。宝钗听完会说一句很稳的话。那种很稳的话他这会儿一句也不想听。
湘云——湘云听完会拍他肩膀,说"少爷你别想了",拉他去吃饭。他喜欢湘云这样——可这一桩他不想被"别想了"。
他想到这里停住了。
他朝外间廊下那个豌豆壳裂开的声音听了一下。
——
他没说出去。
他把手机从膝上拿起来——屏幕朝下那一面温温的。他又把它翻过来。他没解锁。他看着那块黑屏看了三十秒。
他把手机搁回小几上,屏幕朝下。
——
三点过一刻。
光从西窗里偏过去一点。袭人在外间剥完了一整盆豌豆。她端着那盆豌豆进了西厨房——她路过书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宝玉还是那个姿势,左手搭在榻沿,右手空着。她没出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下。
宝玉听着那个水声。
——
四点。
远远的,从潇湘馆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念诗的声音。
念得不响。声音越过沁芳桥那一段,越过桥下那一截浅水,越过几丛刚开的栀子,飘到怡红院的窗口下。那一句的前半截被风带走了一截,后半截清楚地传过来——
"花谢花飞花满天。"
宝玉的左手在榻沿上动了一下。
那一句是上礼拜清明前一日葬花那天黛玉自己写的——他在场。他记得那一句后头还有一句。他在心里默了一下那一句的下半——
他没默完。
外间廊下,那只鹦鹉这会儿动了一下,啄了一下笼边的横木。声音很轻。
栀子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