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朝上
2019 年 5 月 10 日,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北郊老旧的电梯房,七层。
白氏出门。
她穿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右边磨破了一小道,她没补。她在玄关蹲下系鞋带,膝盖响了一下。金钏房间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她朝玄关那只挂钩上的布袋伸手——袋子是她每天装午饭盒用的,今天忘了,里头空的。她想了想,把袋子拎下来带上。
她带门的时候用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把门轻轻拉过来——门吸卡上去那一声"咔哒"她听见了,她没让那一声响。
——
二十路公交车。她每天坐这一班。
车上她坐在靠后门的那个单人座。她朝窗外,左手攥着布袋,看不见的右手把外套袖口的破洞往掌心里藏了一下。她不让人看见那个破洞——她不是怕人笑,她是怕到了西厢门口,那个破洞会让管事一眼看见"她家里日子不好过"。
七点四十二分,她从荣府东街那个出口出来。她不走正门——她绕到东墙根那条小巷。小巷尽头是员工后门。她按指纹。门禁机叫了一声"识别成功"。
——
西厢北院里,张妈正在拖地。
张妈跟白氏认识七八年。她抬头看见白氏,手里那把拖把往桶里一蘸,没说话。
"小白来了。"张妈说。
"嗯。"白氏说。
她没朝院子那一边的小榻看。她朝管事办公室那扇门走过去。
办公室在西厢东头的一间偏屋。门没关,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里头管事老周正在喝早茶。
白氏在门外停了半秒。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
老周五十多岁。他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小臂上戴一只仿真皮的电子表。他的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玻璃杯,茶叶还在转。
白氏进去。她把布袋放在大腿前——挡着外套袖口那个破洞。
"周哥。"她说。
"白姐。"老周说。他抬头,没站起来。他朝桌前那把木椅指了一下。"坐。"
白氏坐下来。她坐在椅子前半截——她没把背靠上去。她的右手放在桌沿——五指收拢,握成一个很轻的拳头。她的左手压在布袋上。她的手心在大腿那块——朝上。
她没张嘴。她等老周先开口。
老周喝了一口茶。
"今天又来。"
"嗯。"白氏说。"我想问一下,西厢这边……金钏她那边……"
她把"金钏"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听见都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她说的——是隔壁屋谁说出来的,传进来的。
老周又喝了一口茶。他没看她。他低头朝桌上那本翻开的考勤册看了一眼——考勤册上 5 月 10 日那一行还没填。
"王太太那边,"他说,"还在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得很自然。
"您先等等。"
——
白氏的手心朝上。
她的左手在布袋上没动。她的右手——刚才那个轻拳——慢慢松开。五指松到一半,手背贴着桌沿,掌心朝着办公室天花板那盏老式的日光灯。
她没看自己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是这个姿势。
她朝老周的桌脚那块灰色塑料地砖看了一下。
"那……"她说,"周哥您看,再等几天?"
"您先等等。"老周说。"我这边一有消息就跟您说。"
他还是那句话。措辞跟周一一样,跟周三一样。
白氏点头。她的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一厘米。
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朝桌上那杯茶看了一眼——铁观音还在转。老周没让她喝。她从来没在这间屋里喝过茶。
"那我先走。"
"您慢走。"老周说。他还是没抬头。
——
院子里。
张妈拖完了第一遍。她把拖把搁在桶沿,朝白氏招了一下手。
"小白,要不在我那儿坐会儿?喝口水。"
白氏摇头。
"不了。我还得回去。"
她说"回去"两个字的时候没说回哪儿。她也没说去做什么。她朝员工后门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北院的那只小榻。小榻上没人。小榻边那只竹编的圆托她记得——金钏从前每天都把择下来的菜叶子放在那里头。今天圆托是空的。
她转回头。
她推开后门,出去。
——
5 月 11 日,周六。
白氏又去了一次。
这一次老周不在办公室。她在偏屋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四十分钟——她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她自己没意识到。
四点零八分,老周回来。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白姐,您又来了。"
白氏站起来。她比老周矮一头。
"周哥,您看……"
"王太太那边还在想办法。"老周说。他没让她进办公室。他站在偏屋门口跟她说话。"您先等等。"
他朝办公室那头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门带上了。
——
她回家路上在东街小卖部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两块钱一个。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东北女人,把油纸袋递过来,找了一块硬币丢进她手心。
她拎着那只油纸袋——袋子还烫。她没吃。两个包子是留给玉钏的——玉钏今天下午四点半放学。
——
5 月 12 日,周日,下午三点二十。
白氏第四次去。
这一天她在管事办公室里站了十二分钟。老周让她坐,她坐了。老周还是那杯铁观音——这次是新泡的,茶叶还在浮。老周还是没让她喝。
"王太太还在想办法,"老周说,"您先等等。"
这一次他多说了一句。
"白姐,您也别太着急。这种事情,慢慢来。"
白氏点头。她的手心朝上——这次她自己感觉到了。她的右手放在桌沿,掌心朝着那盏日光灯。她想把手翻过来,盖到桌沿上——她没翻。她让它就这么朝上着。
"嗯。"她说。"我不急。"
她说"不急"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听见嗓子哑了一下。她咳了一声,又说一遍:"我不急。"
老周点头。他低头去看考勤册——考勤册上 5 月 12 日那一行已经填了一半。
白氏站起来。
她朝桌上那杯茶看了一下,又朝老周的脸看了一下——老周没抬头。她朝门口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
"周哥。"
老周抬头。
"金钏她……她在家挺好的。"白氏说。
她说完这一句没等老周回答。她推门出去。
——
院子里阳光下午斜过来。
张妈不在。院子是空的。西厢北边那只小榻还在原处。小榻边那只竹编的圆托——今天里头多了一片白色的栀子花瓣。白氏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没走过去。
她朝员工后门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她把外套袖口的破洞往掌心里头藏了一下——她藏完才发现,这四天她每天进出这条小路,谁也没看见过那个破洞。
她出门。
——
回家的路上。
她在东街小卖部门口又停下来。
她朝玻璃柜里看了一眼。肉包子还有四个。菜包子三个。
她没买。她朝公交站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走回小卖部门口。她朝玻璃柜里又看了一眼。
她在小卖部门口站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的左手攥着布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松着,掌心朝着小卖部门口那块水泥地。
老板娘从柜台后头朝她看了一眼。老板娘没问她要什么——四天来白氏每天都来,每天买两个肉包子,今天她站着不动,老板娘也不催。
白氏把右手抬起来——她抬手的时候那只手在身前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空的。
她把手放下。
"两个。"她说。"肉的。"
——
楼上。
七楼。金钏房间那扇朝南的窗。
金钏站在窗边。
她已经在窗边站了三十分钟。她从下午两点半开始往楼下看——她知道妈妈今天大概三点多去荣府,五点前后回来。
五点零四分,她看见妈妈从巷口走出来。
妈妈走得很慢。她朝小卖部门口走过去——金钏在窗里看着妈妈在小卖部门口站着。妈妈站了很久。金钏算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分钟。她看着妈妈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妈妈的右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看着妈妈最后掏钱买了两个包子。
金钏没动。
她的右手扶在窗框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她的脸贴近窗玻璃——玻璃凉,她的额头那一块印出一小圈白雾,又散开。
她看着妈妈从小卖部门口往单元楼这边走过来。妈妈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朝窗上看了一下——金钏没躲。她也没朝妈妈挥手。妈妈也没挥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金钏不能确定妈妈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她。
妈妈低头进了单元门。
——
金钏伸手把窗关上。
她关窗的时候用右手——她把窗框往下拉到玻璃压住下沿那一道橡皮条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把那一道暗扣扣上。她没问妈妈今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