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2019 年 5 月 7 日,周二。
金钏醒得早。她睁眼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泡桐树那头是一层灰白。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看手机。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只玻璃水杯,杯里昨晚剩了半杯水,凉了。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她起来。她洗了脸——洗的时候避开左边脸颊,水拍到右边那一下她听见自己的耳廓里嗡了一声。镜子里那块红印已经退到一道淡粉,颧骨那一小块肿还在,按下去有一点酸。她把毛巾搭回挂钩上。她从挂钩上取下来,又重新搭了一次,搭到两边一样齐。
客厅那头有响动。是白氏在厨房。
金钏走到房门口,没出去。她听见水龙头放了一下,又关了。她听见塑料袋的声音——是一只装着两个鸡蛋的塑料袋在灶台上被挪了一下。她听见白氏把锅放上灶。
她退回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到床沿。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的尼龙拉链布袋——昨天从荣府带回来的那一个。她把布袋放到床上,拉开。里头是她在荣府小柜子里平日换洗的衣服:两件半袖、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一双替换的白布鞋。还有一只蓝色的保温杯。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摊在床上。她从短袖那一摞开始折——她先把一件浅蓝的短袖摊平在床面上,袖子朝里折两下,下摆朝上折一下,整件折成一个小方块。她把这个方块放到床的另一头。她拿起第二件——一件白底碎花的——又折一遍。
她折了七件。她折完,把七件摞起来,三件一摞,又分成两摞。她重新摞回三摞。她把这三摞挪到床头那一边靠墙摆。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她又把三摞拆开。
外头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白氏出门了。她出门的时候没敲金钏的房门。门在外头轻轻带上,钥匙又在锁孔里转了一下。楼道里那盏感应灯被脚步声引亮,又灭。
金钏听了一会儿。她重新坐回床沿,把那七件衣服又折了一遍。
——
她中午没吃饭。她在客厅站了一下——客厅桌上是白氏早上留的:一只搪瓷碗里扣着两个白水蛋,旁边一碗白粥,凉了。粥上面结了一层薄皮。金钏看了一眼,没坐下。她回房间,把那个尼龙布袋的拉链拉好,又拉开。
她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 12 点 47 分。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两个小红点——一个是"荣府西厢交接群",108 人。一个是她妈那边的"家"——其实就两个人,她和她妈。
她点开西厢群。
群里今天一共四条消息。第一条是早上 7 点,李嬷嬷转发了一条天气预报,转发的链接下头她加了一句"今天有点风,廊下那盆君子兰记得搬一下"。第二条是 9 点,平儿在群里回"嗯收到"。第三条是 10 点 38 分,凤姐发了一张表格的截图,写"这周排班按这个走"。第四条是 11 点 02 分,又是李嬷嬷——"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她把这四条从头看了一遍。她又往上翻——昨天的,前天的,上周的。她翻到她自己最后一条发言:5 月 5 日下午 4 点 12 分,她转发了一条群通知的下划线版本,回了一句"收到"。她那条"收到"下头还有李嬷嬷点的一个赞。
她从那一条开始往下看。她看每一条里有没有 @ 她。她从 5 月 5 日下午 4 点 12 分看到今天中午 11 点 02 分。她看完。
没有。
她退出群,又点开。她又看了一遍。
她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到床上。屏幕黑下去。她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她点开和宝玉的对话框——上一条是 2019 年春节,她发的"过年好少爷"。下头宝玉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拱手的小人。再下头她回了一个一样的拱手小人。再下头就没有了。
她把对话框关掉。
她回到衣服那一摞前。
——
晚上七点二十,白氏回来。
她进门没出声。她在玄关换鞋,金钏在房间里听见她把鞋放进鞋柜——一只鞋跟磕了一下柜门,她又把它扶正。她进厨房,把买回来的菜放到水池里。她开了水龙头。
金钏没出去。
她听见白氏在厨房切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是青菜——脆,声音是"嚓"。后头又换成"笃"——是排骨。白氏剁排骨的时候手腕没那么有力,剁两下要停一下。
八点一刻吃饭。白氏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吃饭。"
金钏出来。她在餐桌的西边坐下。桌上三个菜:一盘青菜炒香菇、一小碟咸鸭蛋、一份红烧排骨——肉不多,四块。一锅米饭。三副碗筷。她妈把饭盛好放到她面前那一副,又盛了一碗放到对面玉钏的那一副前,最后给自己盛。
她妈坐下。她没问金钏白天吃了没有。她说:"菜趁热。"
金钏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妈也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个人对着面坐着。客厅那只挂在墙上的旧石英钟一秒一秒走。冰箱发动机启动了一下,嗡的,又稳住。
玉钏的那副碗筷没人动。八点四十,玉钏从外头回来——她背着双肩包,脚步沉,进门一声"妈"——叫得很轻。她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没坐下。她端起自己那碗饭,夹了两筷子菜放在饭上头。她说:"我去房间吃,明天要默写。"
她妈"嗯"了一声。
玉钏从金钏身后过去。她没看金钏。她进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门里很快传来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
金钏低头吃饭。她吃了半碗。她说:"我饱了。"
她妈说:"好。"
——
5 月 8 日,周三。
白氏六点二十出门。
金钏起来得比前一天晚一点。她洗脸,照镜子。脸上那块红印今天再淡了一些,几乎要看不出来。她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她把头发往耳后捋了一下,又抓起来用一只黑色橡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她扎完看了一会儿,把橡皮筋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这一遍扎在脑后稍高一点的位置。
她回房间。她把昨天折好的三摞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她抖完,又一件一件重新折。她折到第四件——一件深灰的薄卫衣——折到一半停下来。她把卫衣摊平,手按在卫衣的胸口位置压了一下。她压完,把卫衣抱起来贴到自己脸上,靠在那里两秒,又拿下来,重新折好。
她翻手机。西厢群里今天上午 9 条新消息。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从 9 条里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她把群关掉。她点开通讯录,从字母 W 那一栏往下滑——她滑过"王熙凤""王善保家的""王嬷嬷",她滑过"卫若兰",她滑到"袭人"。她在"袭人"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她没点进去。
她滑回顶部。她点开"我的"。她把"我的"里头的资料页打开又关上。她在桌面上把微信图标按住,图标抖了起来,左上角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叉。她没点叉。她松手,图标停了。
她下午站到窗边。
楼下那棵泡桐树。紫色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是一层。物业的清扫车今天没来——周三本来就不来。落花踩在脚下是软的,过路的人一脚下去要带一片走。一辆电瓶车从树下过,车轮压过去,花瓣翻了一下又粘在地上。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没开窗。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和泡桐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影子是淡的,泡桐的影子是黑的。
——
5 月 9 日,周四。
她妈出门更早。五点五十。
她妈走的时候在厨房灶台上留了一个盖着保鲜膜的小碗——里头是两片煎得有点焦的吐司,一只白水蛋,一勺花生酱单独装在一只小碟里。保鲜膜没盖严,露了一角。
金钏中午掀开保鲜膜看了一眼。她又把保鲜膜盖回去。
她拿起手机。
她点开和宝玉的对话框。
她的拇指在屏幕下方的输入栏里点了一下。键盘弹起来。
她打——
少。
爷。
两个字打完,输入框那一栏蓝色发送的按钮亮起来。
她看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左半边比右半边亮一些。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按发送。
她按住那两个字。她拖到输入框的最右边。她按删除。
少。删。
爷。删。
输入框空了。蓝色的发送按钮变成灰色,缩回去。键盘还亮着。她把键盘按掉。她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
楼下那棵泡桐树今天又落了一层。物业的扫帚扫过去的时候,扫到第三下,扫帚停了一下——是清扫工接了一个电话。扫帚靠在那儿,立着。花落了一会儿,没人扫。
她妈那天回家比平时晚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