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34 章 / 共 100 章

回家

2019 年 5 月 6 日,周一,下午三点半。荣府旧宅后门。

后门外那条短巷,地砖是青灰色的,缝里有几簇没被铲干净的车前草。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巷口,车头朝外。司机姓陈,五十出头,平日里接送王夫人去庙里。他靠在驾驶位上,玻璃摇下一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金钏从后门里出来。一件浅粉色短袖衬衣已经换成了一件灰色卫衣——衬衣装在她臂弯里那个帆布袋里,叠得方方正正。她左脸那一边的红印消了大半,颧骨那块还泛着一点紫。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青砖缝上没声音。

后门的门房师傅探了个头,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

人事部那个姑娘——是去年新来的,叫小郑,戴一副细金边眼镜,今天穿一件米白色衬衫——跟在金钏后头两步。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一张工资条、一张银行回单、一份《员工自愿离岗确认书》和一只白色信封。她走到车跟前,把文件袋递过去。

"这个月工资,按整月发的。"小郑说,"加了一笔补贴。王太太说让你先回家休几天,手续上不算辞退,先按事假走。"

金钏接过来。她没看。她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

"那边——"小郑顿了一下,"那边王太太交代了,路上有什么事跟陈师傅说。"

金钏点了一下头。

陈师傅这时下了车,绕到后门那一侧,替她把车门打开。他没看她的脸。金钏弯腰上车,臂弯里那只帆布袋蹭到门框,她稳了一下,坐进去。小郑在外头把车门轻轻合上,合上的时候手没用力,"咔"了一声。

车启动。从后门那条短巷一路出去,到主路口要绕过两个减速带。车过减速带的时候,后排座椅垫弹了一下,金钏的手在膝上扶住那个文件袋。

——

车开上龙蟠中路。后视镜里,陈师傅的眼睛朝后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把空调开大了一点。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旧坐垫味,混着一点点烟味。陈师傅没开音响,也没开收音机。

金钏靠在窗边。窗外是五月初的午后,梧桐的叶子刚长齐,新绿压在街面上,影子一格一格落进来又掠过去。她的眼睛没追任何东西。

车过了一个红灯。陈师傅清了一下嗓子,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

红灯绿灯之间,她的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掏。

又过了一个红灯,没有再震。

——

老小区在城北那一带。叫"安乐里"——九十年代末的老房子,六层,红砖外墙被空调外机和雨水浇出一道道黑印。门口那块小广告板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电话,最新一张盖在最上头。

陈师傅把车停在单元楼下。他没熄火。

"到了。"他说。这是上车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金钏开门下车。她回身看了一眼车,陈师傅没下车。她说了声"谢谢陈师傅",声音不大。陈师傅点了一下头,车窗摇上来,车掉了个头,开走了。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隔壁单元一户人家窗户开着,电视里在放下午档的家庭剧,一个女人的嗓门尖细地飘出来:"——我这是为你好啊妈!"金钏在楼下站了几秒,把帆布袋换了个手,开始往上走。

老楼没电梯。楼梯间灯坏了一盏,三楼半那一段是暗的。她摸着扶手上去。二楼到三楼之间有人家在做饭,葱花爆锅的味儿穿过防盗门缝飘出来。五楼那一户门口堆着两个纸壳箱,箱子上写着"双 11 别拆"。

她走到六楼。她家在 601。

铁门外那一道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去年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得发粉。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屋里有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急。她从口袋里摸钥匙。

——

钥匙转两圈,门开。

进门是窄窄的玄关,左手鞋柜上摆着一盆塑料绿萝。客厅的灯没开——下午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刚好够看见东西。厨房在客厅右手,门半开着,白氏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砧板上是一颗刚切了一半的圆白菜。

"妈,我回来了。"金钏说。

白氏的刀停了半秒,又落下去。"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金钏把鞋脱了,换了拖鞋。她走到客厅那张方桌跟前,把臂弯里那个文件袋取下来,又把那只白信封单独抽出来,搁在桌子正中。信封是新的,没封口,里头那一沓票面还能看见棱。她把文件袋搁在信封旁边。

她又站了一下。她的左手抬起来,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左脸——指尖刚挨到颧骨那块就停住。她把手放下。

白氏这时回头了。她从厨房门口看过来,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金钏几乎要怀疑她没看见。但白氏的右手——握着刀那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她没问。

"水烧上了。"白氏说,"你换身衣服去洗个脸。"

"嗯。"金钏说。

白氏转过身,又开始切。刀落下去,圆白菜的纤维在砧板上叭叭地裂开。

——

金钏房间在客厅尽头那一间。门推开,里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白色衣柜。墙上贴着她高三那年贴的一张周杰伦海报,边角已经卷了。书桌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里是她出门前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点灰。

她把帆布袋搁在床上。她没换衣服。她没去洗脸。她在床沿坐下。

床对面那扇窗朝西。窗外是一棵老梧桐,对面单元楼的窗一格一格地从枝叶缝里透出来。这个点对门那家还没开灯。

她坐着。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帆布袋拉过来,把里头那件浅粉色短袖衬衣抽出来。衬衣叠得整齐,是她自己叠的——上午在西厢,王夫人让她"收拾一下"的时候,她在那只半旧的衣柜抽屉里就这样一件一件叠过。她把衬衣搁在膝盖上,手在领口摸了一下。领口的扣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扣,去年她自己缝上去的。

她把衬衣折好,搁回袋里。

——

外头天慢慢暗下来。

客厅那边白氏开了灯。又过了一会儿,电视开了——是新闻联播前的那段广告,金嗓子喉宝、脑白金。声音不大,被白氏调到刚好够听见的那一档。然后是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

金钏房里没开灯。

她还坐在床沿。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成更深的灰。对面单元楼的灯一户一户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窗格子在她对面拼成一张稀稀拉拉的格子图。她的房间慢慢沉到那张格子图的暗处去。

七点过半,玉钏的房间门还关着——上学没回来。早上玉钏临走在门口跟她妈喊了一声"我今天晚自习",那是金钏出门前最后听见的。

她想了一下"先休几天"这四个字。她又想了一下小郑递过来那个文件袋——工资条、银行回单、《自愿离岗确认书》。她想,自愿离岗。她又想,王太太说"先休几天",可是把这个月工资和补贴一并发了。

她又想了一下陈师傅在车上没说话。她想了一下后门门房师傅探出来又缩回去的头。

她没哭。

——

新闻联播放完了,是天气预报。客厅那边没换台。白氏在厨房又开始切——这一回是别的什么,刀声轻一些,节奏比之前慢。

金钏听见那一下、一下的刀声。她没动。

她从床沿上把脚提起来,盘上去,坐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她的左脸贴在膝盖上。膝盖的料子是卫衣的棉绒,蹭到颧骨那块还泛着的紫上,有一点轻微的疼。她让那一点疼停在那里。

天彻底黑了。对面单元楼的灯有些灭了,有些还亮着。她那张窗台上,那只去年她从荣府带回来过年的小布偶——是一只穿汉服的卡通小人——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她听见妈妈的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