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里没人说话
2019 年 5 月 6 日,周一,下午两点。南京。怡红院。
宝玉从西厢那边过来,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园里这个点没什么人。沁芳桥上日头晒得发白,桥那头一段石板路上有两只麻雀在啄什么,他过去时麻雀也没飞。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肩膀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空着。鞋面上原本沾了一点花粉——上午他从沁芳桥那边过来时蹭到的——这会儿还在。他没拍。
到怡红院门口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门槛是新漆过的木门槛,漆面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又抬脚跨过去。
屋里没人。袭人在西边那间小厨房洗手,水龙头开着。
宝玉走进东边那间书房,把棉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椅背上原本搭着一条薄毯子,他没动。书架最下一格抽出来一本《西厢》——封面是浅米色的那一版,他上礼拜翻到第几折自己也记不清了。他把书拿到竹榻边坐下来,把书翻开搁在膝上。
翻开的是哪一页他没看。
竹榻是他平日午睡用的,藤面起了一点毛。他靠在榻头,左手垂下来搭在榻沿,右手放在书上。他这样坐了一会儿。
水龙头那边的声音停了。袭人擦着手出来。
"回得这么早?"袭人说。
她说这一句时人还在小厨房门口,没看他。她进了书房,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问。
她转身去外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白瓷碟回来,碟里五瓣橘子,剥得干净,橘络一丝不剩。她把碟搁在竹榻旁那张小几上,离他的右手十厘米。
"刚剥的。"她说,"赶早市的那家,今天是潮州过来的。"
宝玉"嗯"了一声。
他没去拿。
袭人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出去。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书摊在膝上,眼睛是朝下看的,但视线没在字上。她抿了一下嘴,没说话,出去了。
——
外间小院里晴雯在逗那只鹦鹉。
鹦鹉是去年湘云从她婶子家带过来的,绿翅膀,红嘴。架子搁在院子东南角那棵海棠树下。晴雯今天穿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衫,袖口卷起来,手里捏着一截胡萝卜条。
"你说。"晴雯说,"你叫——什么。"
鹦鹉歪着头看她。
"叫——爷。"晴雯说。
鹦鹉不叫。
晴雯把胡萝卜条往前递了一寸,又收回来一寸。她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袭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个空托盘。
"你别逗了。"袭人说,"它今天不爱搭理你。"
"它今天不爱搭理谁。"晴雯说。她回头看了一眼袭人手里那个托盘,"少爷不吃?"
"放着。"袭人说。
晴雯没追问。她转回头继续逗那只鹦鹉,逗了两下又站直,把胡萝卜条搁回鹦鹉架旁那只小碟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听说夏家那边最近不安生。"晴雯顺口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鹦鹉的。袭人"嗯"了一声,没接。袭人接着把托盘端进西厨房去了。鹦鹉在架子上动了一下,啄了一下笼边的横木。
晴雯又拿起那截胡萝卜条。
——
书房里。
宝玉低头看那本《西厢》。翻开的那一页右下角有一道折痕——不是他折的,是书自带的。他用拇指肚把那道折痕按了一下,又抬起来。折痕弹回去。
他从裤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他按亮,解锁,停在主屏。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两个红点。他点开。
第一个是怡红院外院那个传话群,上头停在今早八点多袭人发的"少爷起了"。第二个是他自己那个家里群,最新一条是他妈早上七点四十发的一张今天家里饭桌上的早餐照片——白粥、咸菜、一碟煎蛋。下面没人接话。
他在他妈那个对话框里停了几秒。输入框是空的。他点了一下,键盘弹出来。
他没打字。
他把键盘收回去,把对话框退出去。又退一步,回到微信主页。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西厢》那一页的边上。屏幕朝下。
他这样坐了一会儿。
外间袭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一壶水进来。她把水壶搁在小几上,碰着那只白瓷碟的边沿,轻轻一响。
"喝口水。"袭人说。
她倒了半杯。
宝玉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杯子是温的。他抿了一口,又搁下。
袭人这一次在他对面那张小凳上坐下了。她没看他。她从茶几下抽出一本针线小笸箩,从里头拿出一件他前天换下的浅蓝色衬衫——领口那一颗第二粒扣子昨天下午掉了,她当时随手收着没缝,这会儿拿出来。
她把扣子搁在膝上那一片布料上,穿针。
针眼穿了两次才穿上。
她低头缝那一颗扣子。线是白的,三股。她每一针都拉得很紧。
宝玉低头看她手指。她的手指很稳,针尖一上一下。
他张了一下嘴。
"我妈——"
他说了两个字停住。袭人手里的针没停,她"嗯"了一声,等他下文。
宝玉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上的那本书,又看了一眼那只盛橘子瓣的白瓷碟。橘子瓣边上已经泛起一点点干。
他没接。
袭人也没追问。她那一颗扣子缝完,把线在布料背面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咬断。她把那件衬衫抖了一下,叠起来,搁在小笸箩边上。
"碟子里的。"她说,"再不吃就干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那只针线笸箩端走。
——
下午四点过。
外院那边晴雯把鹦鹉架搬进了廊下。她说院里日头太毒,鹦鹉受不住。她搬完,自己也进了西厢小屋。她和袭人在屋里小声说了几句话,说的不是这桩,是后日老太太那边要不要新做两身夏装。
宝玉这中间起来过一次,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又坐回竹榻。
那本《西厢》还摊在那儿。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其实翻不翻都一样。下一页他也没看。
他又把手机摸出来。
这一次他点开了和他妈的对话框。输入框里他打了三个字:"妈,今天——"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删完,对话框里空了。他退出去,把手机搁回小几上,这一次屏幕朝上。
他靠回榻头。
——
天色慢慢变。
五点过,光从西窗里斜进来。窗格的影子打在书房的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长。袭人进来过一次,把那只放橘子瓣的碟收走了——他始终没动那五瓣。她也没说什么,收走时碟底蹭着小几面发出一点声响。
六点半,外头开始有饭菜的味道飘过来。是袭人在厨房热那个保温盒里的菜——今早厨房那边送过来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汤。
七点,袭人把饭端进来。她把饭碗搁在书房那张方桌上。
"过来吃。"她说。
宝玉过去坐下。他端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时蔬,慢慢嚼。他嚼得很慢。袭人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没说话。
碗里那块红烧肉他吃了一块半。汤喝了半碗。袭人没催他。
吃完,袭人把碗筷收走。
——
入夜。
九点多,外间的灯关了一盏。晴雯和袭人在西厢小屋里又说了几句话——说明早谁去后门接菜,又说鹦鹉今天不肯叫。说完,晴雯自己睡下了。
袭人端着一杯温水进书房。
宝玉还坐在竹榻上。他换了一件家居棉的长袖。头发有点乱。
袭人把那杯水搁在小几上。
"明早八点。"她说,"老太太那边让你过去说一声端午前的事。"
"嗯。"宝玉说。
袭人转身要出去。
走到门口,宝玉开口。
"袭人。"
袭人回头。
宝玉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翻开的《西厢》——这本书他坐了一下午,最后翻到的是哪一页,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妈今天看起来——还好吗?"
袭人愣了一下。
她在门口站着,手指扶着门框。她想了一下,想她今早是不是听谁说过什么,又想她这一天里有没有谁带话——没有。她那个传话群里今天没新消息。
"挺好的啊。"袭人说。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她又站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再问。她把门带上了一半,没关严,出去了。
窗外,不知哪一棵树上,今年第一声蝉响起来。声音不长,半截就停了。
宝玉没动。
那杯温水在小几上慢慢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