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28 章 / 共 100 章

湘云醉卧

2019 年 4 月中旬某日下午。南京。大观园。

园西芍药圃外那一片空地上摆了一张矮几。

不是正式的聚。早上李纨说嫂子那边送来一坛去年的桂花酿和一筐枇杷,问下午有空的几个人要不要在园子里走走,就坐下来吃一点。来的人不多——李纨、探春、宝钗、黛玉、湘云,宝玉是最后到的,他从怡红院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竹篾盒,里头是袭人替他装的两样冷盘。

矮几就在芍药圃西头那张青石长凳边上。凳长两米,凳面晒了一上午,温的。几上一只白瓷酒坛、几只青花小盅、一碟咸的、一碟甜的、半盘枇杷。盏不多,五六个,姑娘们随手取。

午后两点过。日头偏西一点,光从芍药圃西边那排柳树的间隙里漏过来,一道一道落在几面上。

湘云那一盅是李纨给斟的。

"就一盅。"李纨说,"你婶子那边要是知道,又得说我们带坏你。"

"一盅哪儿够。"湘云把盅一仰,"嫂子你这酒甜。"

她说完自己又斟了一盅。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棉布连衣裙,腰上松松一根布带,袖口卷到手肘——她进园之前在车上就卷起来了,进门时探春还笑她:"你这是要打架去?"她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把湖蓝色绢面的折扇打开又合上。

斟到第三盅的时候,宝钗把酒坛挪了一下。

"够了。"宝钗说,"这酒后劲。"

"宝姐姐你不喝就别管我喝。"湘云笑着把宝钗的手轻轻拨开,又斟了一盅。她下巴往上抬了一点——抬下巴是她从小的习惯,一抬下巴底下那一颗小痣就露出来了。

宝钗没再拦。她把酒坛搁回原处,自己拿起一只枇杷剥皮。

到第五盅的时候湘云的脸已经红了。不是匀的红,是颧骨那一带先红,又一点一点漫到耳廓。她话还是脆的,但比平常慢了半拍。她说她婶子家那只新养的猫——说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又自己接下去,自己听见自己接的,又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

"我去那边坐一会儿。"她朝芍药圃东头那一排花架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凉。"

"湘云——"探春叫她。

"一会儿就回来。"湘云说。

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是稳的,只是脚尖比平常往外撇了一点点。她左手把折扇拎着,扇坠子在身边一晃一晃。

——

剩下几个人没在意。

李纨在跟宝钗说嫂子家那个枇杷今年是不是甜得过头了;探春翻自己包里那本社册,要给黛玉看她新誊的一行字;宝玉夹了一筷子那盘冷盘里的拌藕,慢吞吞地嚼。

风从芍药圃那一头吹过来。一片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到矮几上,落在那只白瓷酒坛的肩上。宝玉伸手把它拈起来——花瓣的边沿已经有一点蔫了——他把它搁到几边。

黛玉没说话。她那一盅酒只抿了一口,搁在面前没再动。她坐在凳子的最东头,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碗。她朝芍药圃东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又过了一个钟头。

李纨抬头:"湘云呢?"

谁也答不上来。

探春站起来朝东头那排花架那边喊了一声:"湘云——"

风把那一声带远了。没有回音。

宝玉把筷子搁下。

"我去找。"

——

宝玉先朝东头那排花架走。花架下空的。一只小石凳上搁着一只青花小盅——湘云带过去的那只——盅是空的,凳上没人。

宝钗、黛玉、探春、李纨陆续跟过来。五个人沿着芍药圃的外沿往南走。芍药圃约莫两亩,粉的、白的、红的三色,正盛。圃里没人。圃外那条小径上也没人。

走到芍药圃西南角,宝玉停下。

"再过去就是那张石凳了。"他说。

那张石凳是青石的,两米长,立在圃的西南拐角,背后一丛白芍药、面前一丛粉芍药,平日午后是没人去的——太晒。

他先走过去。

转过西南拐角那一丛白芍药——

他停住。

——

后面四个人也跟着停住。

宝钗先轻声"嘘"了一下。她抬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又把那只手在身前轻轻一压——示意后头别动。

那张青石长凳上,湘云侧着身子蜷在凳上。

她枕着自己左手的胳膊,半张脸压在小臂上,半张脸朝外。颧骨那一点微红还在。她的右手垂下来,手指松开着,那把湖蓝色绢面的折扇掉在凳脚的青石板上——扇骨张了一半,扇坠子蜷在边上。

她身上落了花瓣。

不是几片。是从她肩上到腰,到裙摆,到鬓发,到睫毛底下那一片小阴影里——粉的、白的,一片叠着一片,连那只垂下去的手背上也落了三两瓣。她身后那一丛白芍药正高过凳背一个手掌,风一过,又有几瓣往下落。落在她的耳后。落在她的颈窝。

她睡着了。

宝玉慢慢蹲下来。

他没说话。他伸手把那把掉在地上的折扇捡起来。扇骨是凉的,绢面上沾了一点土。他用拇指肚把那点土轻轻拂掉,把扇收拢,搁到凳脚边——离湘云的手指十厘米,没碰到她。

他蹲在那儿没动。

身后探春先笑了一声——是那种被笑意推出来又自己赶紧捂住的笑。她抬手按住嘴,肩膀抖了一下。李纨也笑了,笑得更轻,几乎只在喉咙里。宝钗的眼角弯了一下,她没出声。

风过。又是几瓣。

黛玉站在最后头。

她比别人慢半步走到拐角,她比别人更晚看见这一帧。她看见的时候,宝玉刚把扇搁下,探春的手刚按上嘴。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白芍药那一丛后头那根矮竹的竹梢——竹梢凉。

她的眼睛在湘云身上停了很久。

从那一片落在耳后的花瓣,停到那一片落在裙摆的花瓣,停到那一只松开的手,停到那只搁在凳脚的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花谢花飞……"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完前四个字停了下来——后头那三个字她没说出口。她的视线落在湘云肩头那一片粉色花瓣上没动。

宝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宝钗没说话。宝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朝黛玉抬了抬下巴——是那种很轻的,意思是"别说了"的抬。

黛玉看见了。

她没再接下去。

——

满座一刻静。

风又过一道。又有几瓣从那一丛白芍药上落下来,一瓣落在湘云的脖颈侧面,一瓣落在凳沿。湘云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往胳膊里埋进去一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谁也没听清。她没醒。

几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探春先憋不住,那一声笑漏出来;李纨跟着笑;宝钗也笑了;宝玉抬头看了一眼她们三个,自己也笑了。笑都很轻,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怕吵醒她。

黛玉也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眼角弯了一弯,又平了下去。她那只扶着竹梢的手松开了。她朝湘云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宝玉站起来。他朝宝钗看了一眼,又朝李纨看了一眼。

"让她再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李纨点了点头。她朝几个人摆了摆手,示意后退。

五个人一个跟一个,轻轻地从拐角那一丛白芍药后头退出去。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宝钗回头看了一眼——湘云还是那个姿势,半张脸压在小臂上,肩上、鬓发上、裙摆上落着花瓣。又一片粉色从枝头飘下来,落到她耳廓上,停住了。

宝钗收回视线。

她们继续往回退。

走到芍药圃外那一条小径上,几个人才敢正常走路。探春走在最前头,走了两步突然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是真的没忍住——她抬手按住嘴,肩膀又抖。李纨拍了一下她的背。

谁也没说话。

走到矮几那边,矮几上的酒坛还在,盅还在,那盘冷盘还剩半碟。日头又偏西一点,光从柳树间隙里漏下来的那几道,已经移到几面的另一边。

宝玉把那盘冷盘的盖子盖回去。

黛玉走到几边,把自己那盅没喝完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她没坐回去。她朝芍药圃西南那个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