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29 章 / 共 100 章

宝玉知赐礼

2019 年 4 月中旬,傍晚。大观园。怡红院。

太阳还没落,光斜进院门,把西墙脚那一丛芭蕉打出一片半透的影。芭蕉叶比上礼拜又大了一圈,最外头一片卷边的地方蹭着窗棂,风过的时候轻轻擦一下。

宝玉从园西芍药圃那边回来。一路上他没说话。同行的几个人在月洞门外散了,探春带李纨往秋爽斋去,黛玉宝钗各回各院,他独自走完最后那一截石板路。走到怡红院门口,他先在台阶上站了一下,低头拍了拍鞋面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花瓣印。鞋面是黑的,那片印很淡,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没再拍。

袭人迎到院门口。

她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刚才听见外头脚步声就从屋里出来。她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先把毛巾递过去。宝玉接过来,在脸上擦了一把,又在脖子后头按了一下。

"喝水还是先漱口。"袭人说。

"漱一下。"

她转身进屋去倒水。宝玉把毛巾搭在臂上,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北窗一张乌木几——上礼拜那本《唐宋名家诗》还摊开在原来那一页,书页角边压着一只镇纸。乌木几左手边搁着他常用的那只青瓷笔洗。再往里是一张藤椅,藤面有几处颜色被坐深了。

他走到乌木几边,把毛巾从臂上取下来,搁在椅背上。他正要去拉藤椅,余光扫到几面上多出来一样东西。

几面靠右那一角,搁着一只牛皮纸盒。

四十厘米见方,半个手掌高。盒盖压得平,四角的折痕用胶带封过。盒盖正中贴着一张小纸笺,巴掌那么大,米黄底,印着一个字——

元。

字是楷体,墨色端正。纸笺右下角有一道淡淡的水印纹。

宝玉的右手停在藤椅扶手上。

他没拉椅子。他绕过几角,走到几面正对的那一头,低头看那只盒。看了几秒,他伸手把那张"元"字纸笺的边沿压了一下——纸笺被胶带粘住,没动。他把手收回。

袭人端着茶进来。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她看见他站在几边,背对她,肩膀很正。她没立刻进去,先把茶搁在外间小几上,又退回门口站了一站。然后她端着茶进里间,把茶搁在乌木几左手边的笔洗旁。她离那只盒还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二爷。"她说。

宝玉嗯了一声。

袭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今年的端午礼,前儿太太那边宣读了。"她说,"各院都领回来了。这是您的那一份。"

宝玉嗯了一声。

袭人停了停。

"您那份——"她说到这儿停了半秒,"和宝姑娘那份一样。"

她没再往下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宝玉,看着乌木几上的那只盒。说完她抿了一下嘴。

宝玉没回头。他的右手伸出去,按在盒盖的一边。指节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他把胶带从一角揭起。

胶带粘得紧。揭到第二角的时候盒盖那边的纸皮被带起来一小条,露出底下白色的衬。他把那一小条按回去,没在意。

盒盖打开。

里头按层码着。最上头一层是两把双扇宫扇——团扇式,扇面是缎子的,绣着一对仰头的鹤。两把扇的扇骨码得整整齐齐,扇穗朝同一个方向搁着。

第二层是红麝香珠两串。串子盘成两个小圆,搁在丝绵衬上。珠子是赤色的,每一颗中间留一道极细的孔,珠面被打磨得发亮。

第三层是凤尾罗两端——卷成两个筒,靠盒侧码着。罗料是浅米色的,筒头露出一截织纹。

第四层是芙蓉簟一领。卷成一个长筒,斜搁在最底下。筒外用一道细绳系着,绳头打了一个平结。

他看着这四样。

他没拆扇。他没碰珠。他没动罗。他没展簟。

他的右手在盒沿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把手垂下去,搭在大腿外侧。

袭人在一旁站着,没说话。

宝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盒盖轻轻搭回去——只是搭,没合严,胶带那头没按下去,盒盖斜着,一角翘起。

他没退开。他就站在几边,手垂着,看着那只半合的盒。

外间窗下廊上有麻雀啄食的细响。哒——哒哒——哒。隔了两声,又哒一下。

他想去找她——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喉头动了一下。他想问她一句"你那份里有没有这两样"。话到这一句他就停住。他想起上个月清明那一日园西角那块新翻的土。土凉。她跪在坑边,一捧一捧地拈那几瓣黏住的花。他在柳树后头站着,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没出去。

他那时没出去。

那一次他选择"装不知"。

这一次——

他的右手抬起来,搁到乌木几面上。指尖按在木纹的一道凹处,按了三秒。他低头看自己的指节。指节是干的。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袭人。"他说。

"二爷。"

"把这盒收起来吧。"

三个字。

袭人嗯了一声。她走过去,把那张翘起的盒盖按平,又把胶带那头按回原位。她两手托住盒底,端起来。盒不重。她端着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搁哪儿。"她问。

"搁柜里。"

"哪个柜。"

宝玉停了半秒。"东边那只。最下一层。"

袭人嗯了一声。她端着盒出了书房。

里间静了下来。

宝玉没动。他还站在乌木几边。他听见外间袭人开柜门的声音,铜锁扣轻轻一响。然后是盒底搁在柜板上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柜门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袭人的脚步声朝外间另一边走开——她大概是去倒掉刚才那杯凉了的茶。

他在乌木几边又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右手,把搁在椅背上那条毛巾取下来,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块,搁回椅背上。他坐到藤椅上。藤面被坐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响。

他没去翻那本《唐宋名家诗》。他也没去拿笔洗里那支昨夜搁着的笔。

他就那么坐着。

藤椅的扶手是凉的。他两手搭在扶手上,掌心向下。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刚才那片淡淡的花瓣印还在鞋面上,没擦干净。

他想起芍药圃那一帧。湘云蜷在石凳上,扇子掉在地上。宝钗轻声"嘘"。黛玉看着湘云身上的花瓣,开口接了一句"花谢花飞……",后面三个字没说出口。他那时蹲下,把扇子捡起来,搁在湘云身边。他没看黛玉。

他没看她,是因为他怕她回头看他。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躲她的眼睛。

他坐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退。乌木几面上那块原本被夕阳照亮的方块,先是缩成一条,又缩成一线,最后没了。屋里的颜色暗下来一格。

外间袭人端着空茶碗回来,在门口顿了顿,没进来。她大概是看见他坐着没动,又退出去了。

他坐了一刻钟。

他站起来。

他绕过乌木几,走到北窗边。北窗推开一道缝。他把窗推得大了一些。

风进来,带一点傍晚的凉。

他从北窗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怡红院东墙外那一条小路,小路那一头是沁芳亭,沁芳亭再往南,转过两道墙,就是潇湘馆。

潇湘馆这个方向,隔着两道墙,本来是看不见的。

但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那一片墙头上方淡灰色的天,天底下是一线暗下去的瓦顶。瓦顶之上,他看见一点光。

很小,一点。橘黄色。是潇湘馆窗里的灯。

灯亮着。

他扶着窗框的右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她大概是已经吃过晚饭了。她大概是坐在窗边看书。她大概是正在等紫鹃熬那只汤。她大概什么也没在等。

他想起紫鹃前天端着那个牛皮纸盒回潇湘馆——他不知道这个细节,他猜得到。

他想起那张印着"元"字的纸笺。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出去,绕过沁芳亭,走过那两道墙,进潇湘馆门,他能问她一句。他能问她一句"你那份里——"。他甚至不用问出口,她抬眼看他一眼,他自己就会先停住。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出去,她就要笑一下。

她那一笑,他这一回受不住。

他扶着窗框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没出门。

他站在北窗边,看着那一点橘黄色的灯。灯没动,也没灭。隔了一会儿,那点光被一片云遮了一下,又透出来。

他低头。他看见窗台上那只青瓷笔洗里有一小汪水。水面映着上头的窗,窗里是一小片暗下去的天。

他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再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