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礼宣读
2019 年 4 月中旬,南京。荣府。
上午九点半。
王夫人正房外间,南窗那一排玻璃擦得很净,光从地上反到顶。地上铺的是一块浅米色羊毛地毯,靠门那一块边缘有一点旧痕。屋子中间那张长条红木几上,今早抬出来两只描金大托盘,一前一后并排码着——红绒衬底,托盘沿一圈描金回纹。两只盘子并排,看上去像一对,但内容不像。
外头是袭人。
她推门进来之前在廊下站了一下,把鬓角那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回耳后。她今早穿一件水绿色棉布小褂,袖口卷了半截,手上是干的——出门前在井边过了一遍水。屋里王夫人坐在西窗下那张藤椅里,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太太。"袭人轻声叫了一句。
王夫人嗯了一声。"二爷那份在前头那只盘上。"
"是。"
袭人走过去。
走到长几跟前她先没动手。她的眼睛先扫了一下前头那只盘。
两把双扇宫扇,团扇式,扇面是绣团鹤的素绫——绣得密,鹤翅尖那一点墨绿;红麝香珠两串,缠在一只浅色绒布袋上,珠子圆得很整;凤尾罗两端,一卷一卷码在盘的左侧,外头那一卷露出一段湖色暗纹;芙蓉簟一领,卷成一个紧紧的圆筒,搁在最右。盘正中夹着一张小笺,上头三个字:贾宝玉。
她的目光接着往后挪。
后头那只盘——
一模一样。
团扇两把。香珠两串。罗两卷。簟一领。盘正中那张小笺上头另外三个字:薛宝钗。
袭人的目光在两只盘上停了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出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收住。她把视线从那两只盘上移开,先去拿前头那只盘——双手托底,手指稳了稳,才端起来。盘比她想的轻一点。她转身。
转身的时候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后头那只盘。
"你慢点。"王夫人在那边说,没抬眼。
"是。"
袭人端着盘从外间出来。廊下风过,团扇上那一对鹤的翅尖动了一下。她走得很稳。走到外间廊子拐角她停了半步,把怀里的盘再端正一寸,从外间一路往怡红院方向走。
她没回头。
——
紫鹃来得稍晚。她从潇湘馆那头过来,路上拐了一下沁芳亭——这两日黛玉嘱咐她每日去看一眼那一块新培过土的地,她路过看了一眼,土面还平的,没人动。她走到王夫人正房外间廊下时,廊下没人,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屋里光更亮了。王夫人手里那本账册翻到一半,搁在膝上,人靠着藤椅在闭目养神。听见门响,她睁开眼,朝长几那边抬了抬下巴。
"林姑娘那份在后头那只盘。"
"是。"
紫鹃走过去。
她也是先扫了一眼。
她不是先看自家姑娘那份。她的目光先撞在前头那只盘上——那只盘她还没见过,但盘上的字她看得很清楚:双扇两把,香珠两串,凤尾罗两卷,芙蓉簟一领。
她目光挪到后头那只盘。
后头那只盘的内容——比她以为的要少。
双扇宫扇一把。红麝香珠一串。
没有凤尾罗。没有芙蓉簟。
盘正中那张小笺上:林黛玉。再过去一寸,旁边还另有两张小笺并排压在盘沿下,一张写贾迎春,一张写贾惜春。三张笺一样大,一样的字号,一样的内容。
紫鹃站着。
她没动手。她的眼睛在两只盘之间又过了一遍。她的下唇被她舌尖抵了一下,又松开。
"你看什么。"王夫人在那边说。
紫鹃猛地回过神。"没——没什么,太太。"
她伸手去端那只后头的盘。手指碰到盘沿那一刻她稳了一下,才把盘抬起来。这只盘比前头那只轻——不止轻了两卷罗一领簟那点重量,是另一种轻。她端得很稳。
她也没出声。
"路上慢点。"王夫人说。
"是。"
紫鹃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盘——前头那只盘已经空了,被袭人端走了;后头这只在她手里。她把盘端正,出了门。
廊下风过。她端着盘往潇湘馆走。
走到沁芳亭桥头那一段她停了一下。她把盘搁在桥栏上歇了一会儿手。桥下水声细细的。她看着盘里那一把扇、那一串珠,看了一会儿。她又把扇上那个绣团鹤的扇面用手指轻轻捋了一下——不是要弄它,是要确认它在那。
她伸手要把盘抬起来,又停住。她抬头看了一眼潇湘馆那边——馆门半开,门内不见人。
她叹了一口气,没出声。然后她把盘端起来,继续走。
走到潇湘馆门口,她在门外站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话排了一下。
她想:进去就说,今年的礼,二爷那份和宝姑娘那份一样。
她想:少了什么,就先不说。等姑娘问。
她推门进去。
——
潇湘馆里头那一间小书房,黛玉坐在临窗那张方桌前。窗外是几竿竹子,今早被风吹得轻轻摇。桌上摊着一本《元人小令》,她看到一半搁着没翻页。手边一杯白开水,水面浮着一片杏仁——紫鹃今早泡的,怕她空腹。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姑娘,"紫鹃从外间进来,把盘放到方桌的另一头空处,"今年的端午礼,外头送来了。"
黛玉这才抬头。
她的目光先落到盘上。
她看见双扇宫扇一把,红麝香珠一串。
她没问。
紫鹃站在桌边。她的手指在盘沿那一圈描金回纹上轻轻摸了一下。她抬头看黛玉,又把目光低下。她把那句话一字一字说出来。
"姑娘,今年的端午礼——二爷那份,和宝姑娘那份一样。"
她说到这儿停住。
她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她想说:林姑娘那份和迎春姑娘惜春姑娘那份一样——少了两卷罗,一领簟。
她没说。
黛玉抬头看了她一下。
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很轻的、像看见院子里今天又开了一朵花的笑——眼睛里那一点亮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那很好。"
三个字。
紫鹃喉咙里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把那一点话头压住。她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被自己叫住,转回来,把盘里那两张被她拿在手里的领货小笺搁回盘上。
——领货那会儿王夫人那边给的小笺一共三张:一张是黛玉名字的红笺,是发货笺;另两张是回执——一张白纸笺,是回执存根;还有一张更小一点的,浅黄色,是封盒时贴的封笺。封笺上头印一个字。
紫鹃刚才在桥头没注意这张小封笺。这会儿盘搁在桌上,她伸手把那两卷一卷的回执纸整理一下,那张浅黄色封笺从盘里那只装珠的绒布袋下头露出半角。
紫鹃伸手把它抽出来。
一张窄窄的纸笺,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一寸。浅黄色。中央一个红印。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字。
一个字:元。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半秒。
她抬眼看了一下黛玉。
黛玉没看她——她的眼睛低着,落在桌上那本《元人小令》摊开的那一页。
紫鹃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那张浅黄色的封笺,翻过来。她让那个印字朝下,正面朝着盘底。她把它压回那只绒布袋的下头。她让这张笺像没出现过一样回到原处。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出声。
她的指甲在盘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直起腰。
她抬头要往黛玉那边看一眼——她想确认她没看见。
她抬头那一刻——
黛玉的目光正落在她手上的那一寸位置。
紫鹃心里一沉。
她张了张嘴。
她没说话。
黛玉也没说话。
黛玉的目光从紫鹃的手上挪开,挪到那只盘上,挪到盘里那一把团扇上,又挪回到桌上摊开的那本《元人小令》上。她的手伸过去,把那本书翻了一页。
她翻页的那一下,纸是脆的,响了一声。
紫鹃站在桌边。
紫鹃说:"那——我把这盘搁这儿。"
黛玉嗯了一声。
紫鹃出了书房。
走到外间廊下她停了一下。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发现刚才咬了一下。她把手放下来。
她朝院里那一竿竹子看了一眼。竹叶今天动得比平时勤。
风从窗外吹进里间。窗纸抖了一下。
黛玉在书房里坐着。她的手指搭在那一页《元人小令》上,没翻下去。她没去碰那盘上的扇,也没去碰那串珠。她的目光落在盘底——落在那只装珠的绒布袋下头那一小片浅黄色的边角上。那片边角朝下压着,看不见印字。
她看了一会儿。
她没伸手去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