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葬花
2019 年 3 月下旬,清明日。南京。大观园。
上午十点过一点。
潇湘馆门口的青石板被昨夜一阵雨润过,还没全干。黛玉穿一件浅灰色棉布长衫,下头是窄口长裤,脚上一双白色软底鞋。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子细得能看见底下一根青色的筋。
她左手提着一只藤编小竹篮,右手空着。
竹篮里满满一篮花瓣。最底下一层颜色暗,发干,是上礼拜从沁芳亭那一带拾来的;上头一层稍新,粉里带白;再上头是昨天傍晚紫鹃替她从蘅芜苑墙角那株海棠下拾的——那一片今早还有一点淡淡的红。花瓣轻,竹篮里盛得满,重量却几乎没有。
紫鹃跟在她身后两步。
"姑娘。"紫鹃说。
黛玉没回头。
"姑娘要去哪。"
"沁芳闸。"
紫鹃顿了一下。"去那边干嘛。"
"埋点东西。"
只这一句。说完她没再开口。紫鹃看了一眼那竹篮,又看了一眼她袖口那一段瘦下去的手腕,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到园西角那一条小路口,黛玉停下。
"你回去吧。"她说,"灶上那只汤别忘了。"
紫鹃站着没动。
"回去。"黛玉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是不容回。
紫鹃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朝园西角那一道月洞门里走过去。走到月洞门下,黛玉换了一只手提竹篮。她的右手伸出去,扶了一下门边的青砖,又收回来。她没回头。
紫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那一头,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没人。
——
园西角那一片地,本来是预备来年春天补种花木用的。土松软,今早被雨打过一层,颜色比四周深。地南边是沁芳闸那一道矮石坝,坝下水声细细的。
黛玉走到地中央,把竹篮放下。
她从地边那只老周搁着的工具堆里抽出那柄短锄头——铁头木柄,柄上一层旧汗渍发亮。园丁老周早上她去借的时候没问她干嘛,只说:"姑娘当心扎手。"她说了句"谢谢",提着锄头就走。
她蹲下来。
锄头举得不高。她不熟这个动作,第一下下去偏了,铁头擦着土皮滑开。她稳了一下手腕,又来一下。第二下挖进去三四寸。第三下,土翻起一块。她把翻起的土往边上拢,又挖。
挖到一半她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她抬手用手腕背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腕子上沾了一点土,她没擦。她蹲下去继续挖。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锄头落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很远处叩门。她中间停了一次,把锄头横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竹篮里那一层花瓣,又把锄头举起来。
坑挖到大约三十厘米深,五十厘米宽。她伸手量了一下——四指并起,从坑沿到坑底差不多两个手掌。她把锄头搁到边上。
她跪到坑边。
她把竹篮端起来,倾过去。
第一捧花瓣倒下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用手把竹篮里底下那一层托起来,一捧一捧地往下放。她没有把整篮一倒了之。她一捧一捧地放,放完一捧用手指在坑底把花瓣轻轻摊匀,再放下一捧。
倒到最后底下那一层最干的时候,有几瓣黏在竹篮内壁上没下来。她伸两根手指进去,把那几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放进坑里。
竹篮空了。
她把竹篮搁到边上。她跪在坑边没动。坑里那一堆花瓣高低不齐,最上头那一层是昨夜那点淡红。
她伸手抓了一把刚才翻出来的土。土是潮的,她手心里捏紧一下,土就成了一个块。她把那个块在坑沿上松开,土落到花瓣上。她又抓一把。又一把。
她没用锄头推土。她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盖回去。
盖完最后一捧,她用手掌在坑面上从里往外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土面平了。
她坐回脚跟上。
她抬手拍了拍手心。土块从手指缝里掉下来。她又拍了一下手背,土落在膝盖上,她没拂。
——
三十米外那一棵柳树后头,宝玉一只手扶着树干。
他来之前没想到会看见这个。早上他从怡红院出来,本来是想绕到潇湘馆问她一句中午要不要一起在稻香村那边吃;走到园西角那条小路口的时候,看见紫鹃一个人往回走,神色不对,他就没出声,顺着小路往里头跟了几步。
跟到月洞门外,他停住。再往里走他就会被看见。他贴着月洞门西边那一片矮墙绕过去,绕到柳树后头。
他从绕过来的那一刻就没出声。
柳树后头那一块地势比园西角的空地高出小半尺,柳叶半遮,他这个角度看得见她的侧背、手腕和那只放在脚边的竹篮。他站定的时候鞋底踩到一颗松果,"咔"一下闷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看了一眼那一头——她没回头。她正抬手把额前那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看见她蹲下。看见她举锄头。第一下偏了的时候他扶着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看见她挖坑。看见她跪下倒花瓣。看见她一捧一捧倒,看见她用手指把底下黏住的几瓣拈起来。
他没动。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舌头在上颚抵了一下,又松开。
风从园子东边吹过来,吹过柳树的新叶,吹到他后颈上。他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一句话——什么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话到嘴边,他咽了下去。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去,她就再也不能这样平静地把这件事做完。
他扶着树的手又紧了一下。
——
她跪坐着的时候,风过。
园西角这一带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今早开了花。一片新的花瓣从她头顶上方那根斜伸过来的枝子上落下来,慢慢飘,飘到她脚边的土面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新花瓣。
只看了一眼。
她没伸手去拾。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拍了拍长衫前襟,又拍了拍膝盖。她弯腰把竹篮提起,把锄头也拎起来。她朝来时那一条路上走。
她没有回头看那块新埋的土,也没有回头看那片落在土面上的新花瓣。
她走到月洞门那一头,进了门洞。她走得很慢,但步子是稳的。
——
宝玉等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从柳树后头走出来。
他走到那块新埋的土前。
土面平的。中间略微鼓起一点,像一只手掌按过的形状。靠西边一点点,落着那片刚才那一瓣新的花瓣。
他蹲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按到土面上。
土是凉的。
不是冷。是那种刚翻出来的、还带着底下深处那一点湿意的凉。他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三秒,没动。
他没说话。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管侧面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土屑没擦干净,他没再擦。
他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片新花瓣。他没去拾。
他转身。他朝潇湘馆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像是确认自己等会儿能正常说话。然后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