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棠第一课
2019 年 3 月下旬,清明前一日,上午八点四十。秋爽斋东厢的窗推开了。
探春一个人在屋里布席。她把大方桌从墙边挪到屋子中间——桌脚刮过地砖发出一声闷响。光从东边斜进来,落到桌面上是一个长方形。
桌上的东西是昨夜备好的。八张宣纸,八只玉色镇纸,一只砚台,一锭徽墨。
她把宣纸按八个号的次序铺开。蕉下客在她自己面前,稻香老农在主位,再然后是潇湘妃子、蘅芜君、枕霞旧友、菱洲、藕榭、怡红公子,绕着桌子顺时针。她铺到怡红公子那张,犹豫了一秒,往里挪了半寸——光太亮。她想起宝玉写字怕晃眼。
——
李纨九点过来。她抱着贾兰——刚满四岁,靠在她肩上睡得熟。她另一只手拎了竹篮,篮里是稻香村小厨房早上现做的绿豆糕和枣泥饼。
"晚饭我那儿叫了。"她把篮子递给探春,"散场都过来。"
她在主位坐下,把贾兰挪到怀里。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只老花镜——三十岁出头的人戴老花,是这两年看贾兰作业看出来的——架在鼻梁上,又取下来搁在自己那张写"稻香老农"的宣纸边上。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株海棠——就是去年立冬秃枝的那株——今年花苞已经胀开,半数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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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湘云第一个到。她昨日入园,借住稻香村东厢。鹅黄色卫衣,衣摆还沾着一点没掸净的草屑。
"早。"她一进门就嚷,看见贾兰睡着,把尾音压下去。
九点二十五,黛玉到。她一个人。紫鹃送到秋爽斋门口就回去了——昨夜她咳了两次,今早被逼着喝完一盅燕窝,又把一只暖手宝塞进了衣兜。
"潇湘。"探春叫她的号。
"在。"她应。
她坐下。把暖手宝从兜里取出来搁在膝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自己的笔——细管狼毫,是上回宝玉送她的——搁在桌上她那张纸的右边。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株海棠,三秒。又低头。
宝钗和迎春几乎一起到。宝钗手里拎了一小布袋明前龙井,递给探春:"今儿这茶用我这个。"她在蘅芜君的位置坐下,朝桌对面看了一眼——对面是潇湘妃子。黛玉正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纸。宝钗没出声,把自己那只镇纸的位置稍稍正了一下。
迎春什么都没拿,进门就坐下。惜春跟在后头,坐到藕榭那张纸前面,把袖子拉到手背上盖住。
九点二十九,宝玉到。他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几丝翘起。
"误了么?"
"没。"探春说。
宝玉松一口气。他扫了一眼桌子——他看了三个地方:黛玉的脸、宝钗的脸、自己那张纸。他坐下。把袭人塞给他的暖手宝从兜里掏出来,犹豫一下又塞回去。他朝黛玉那边看了一眼,黛玉没看他。
——
九点三十。莺儿端着朱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已经沏好的明前龙井。她绕着桌子斟。斟到黛玉那只时,水柱稍稍偏了半分——她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宝钗没看她。她又斟下去。
李纨开口。
"今儿咏白海棠。"她说,"七律。限题不限韵。一炷香的工夫。过香未交者,罚抄一遍。"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支线香递给探春。探春把香点了,立在窗台一只小铜炉里。烟很细,到一指高就被风吹斜。
李纨抬手做了一个"起"的手势。
——
屋里只剩纸和笔。
宝钗第一个动的不是笔,是磨墨。她把那锭徽墨在砚台里慢慢推——大约三十秒——起句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推到第二十几下停了一下,又推。她停那一下是因为想换一个字。她推完,提笔。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停一秒,落下。她写得不快不慢,匀速。
黛玉不磨墨。她从宝钗那边把砚台往中间挪了一寸——宝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砚台又推回中间一点。黛玉抬笔。笔尖在砚里没怎么蘸就提起来,几乎是立刻落到纸上。
她写得极快。从纸的右上角下去,一气直到第二联,没停。腕子下面的纸被压得有一点点起。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那炷香还有半寸。她把笔搁下,没抬头去看别人,先把自己那张纸从右边卷了一下又松开——检查墨干没干。
她那张纸她没朝任何人推。
宝玉是抓耳挠腮的那一种。写下第一个字之后他的笔尖就停住了。他抬头看天花板看了五秒,低头又写两个字,又停。他伸手挠了一下右耳后头,又按下去。他朝黛玉那边看了一眼。黛玉已经停笔了。他更急。
湘云在他对面,看见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她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她已经写完了。
宝玉写到第三联的时候香烧到只剩一寸。那一句他写得有些潦草——写到末字的时候停了停,似乎想涂掉重写,又没动。香的尾子从香头那里飘下来一截灰。
湘云写完笑着把自己那张纸往桌中央推了一下。她的字大墨浓。迎春刚搁笔,写得短,五十六字一个不多。惜春写得比迎春还短半句——末一联省了,只写了三联。
香烧完了。
李纨开口。"停笔。"
宝玉刚把最后一个字落上去。他长舒一口气,把笔扔在笔山上——力气大了一点,笔滚了一下,差点滚下桌。湘云替他按住。
——
李纨开始评。
她不站起来。她用一只手扶着贾兰,腾出右手翻每一张纸。她不出声地读完每一张,再说话。
她先把湘云那张挪到最近。"枕霞这首潇洒不羁。"她说,"起得开,收得不收。"
"什么叫收得不收?"湘云问。
"该收的地方你没收。"李纨说,"但你不收也是你的风格。"
湘云笑。她端起茶杯。
"蕉下端凝大气。"李纨翻到探春那张,"骨子里是男人字。"
探春没说话。她接过自己那张纸,叠了一下,搁回原位。
"菱洲规整。"——李纨只对迎春说了三个字。迎春点点头。
惜春那张李纨看了一会儿。"藕榭省了一联。"她说,"省得不是不可,是早了。"
惜春点头。
——
李纨翻到黛玉。
她看了三十秒。
"潇湘风流别致。"她说。她说完没立刻往下接。她又把那张拿近了一点看——这一次看的不是字,是后半段。她看完搁回桌上。
"风流别致。"她又说了一遍,"别致到——有一两处是别人不敢落的笔。"
黛玉没抬头。她伸手把自己那张纸的镇纸正了一下。她的指尖很白,指甲根那里有一点点淡淡的青。
李纨翻到宝钗那张。她看的时间比看黛玉的更长。她把宝钗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下背面——不是看墨,是她自己一个习惯。她又放下。
"蘅芜含蓄浑厚。"她说。
她顿了一下。
"含蓄浑厚者宝钗居上,风流别致者潇湘次之。"
——
屋里安静了一刻。那一刻不长,大约两秒。
宝玉先动。他把椅子推了半寸,张了张嘴。他张到一半把嘴又合上了。他抓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后头。他朝黛玉那边看——黛玉没看他。他朝李纨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自己那张纸。
他没说话。
湘云替他问。"那怡红呢?"
"怡红流畅但少含蓄。"李纨说,"末一联急了。"
宝玉点头,又点头,又点头。他低头看自己那张纸的末一联。
湘云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像是给屋里开了个口子。惜春先跟着笑了一下,很轻;迎春嘴角动了动;探春端起茶喝了一口;李纨的手在贾兰背上拍了两下,贾兰嘟囔了一句梦话。
笑声四起。
——
黛玉也笑了。
她那一笑是这一屋里最轻的——只动了下唇,眼睛没跟上来。她端起自己那只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到温了。她咽下去之后,朝宝钗那边看了一眼。
宝钗这时候正在收自己那支毛笔——把笔尖在水洗里涮了一下,又用一张小毛巾把笔肚的水吸干。她做得很慢,每一下都到位。她感觉到黛玉那一眼,但她没抬头。
黛玉把视线收回来。
她没有任何异议。
她把自己那张纸折了一下——对折再对折——搁在自己面前,没推给探春。
——
散场是十一点四十。
李纨抱着贾兰先走。湘云挽着探春的胳膊出门,两个人在前头小声说着什么。迎春惜春跟在后头。
宝玉慢了一步。他在门口站着等黛玉。黛玉从屋里出来。她从他身边过去时——他张了张嘴。"潇湘——"
"我自己回去。"黛玉说。
她说这话语气是平的,不冷,也没有别的。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朝潇湘馆的方向。宝玉站在原地。他朝她背影看了三秒,想跟上去,又没。他转身朝怡红院走。
——
紫鹃在潇湘馆门口等她。
她远远看见姑娘从主路那头过来——黛玉走得不快,沿着主路那一排桃树底下慢慢走。桃花已经落了一些,落在青石板上,被早上的露水粘住。
紫鹃迎上去。"姑娘。"
"嗯。"
"姑娘第几?"
黛玉停了半秒。她抬头看了一眼紫鹃——紫鹃比她高半个头,眉眼急。她笑了一下。
"第二。"她说。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第二也很好。"黛玉说。
她说完从紫鹃身边走过去,朝院子里走。紫鹃跟在她后头。紫鹃听见姑娘那一句"第二也很好"的语气里——没有失落,没有委屈,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很轻的、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