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过
2018 年 11 月 1 日下午三点。立冬前两天。
凤姐的办公室在荣府主楼三层最东头一间。原本是给少奶奶预备的茶室,她接手家里账之后改成了自己的账房。门口没挂牌子,里头不到十二平米。一张靠墙的书桌,一台 ThinkPad,一盏护眼台灯,一只白瓷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小裱框的字,"勤",黑墨写在洒金宣上,是她公公贾赦前年生日时随手写下来给她的,她让人裱了挂着。抽屉拉开是几本牛皮纸账本——电脑里有一份,纸上也有一份,她自己的规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开衫,里头是白衬衫,下头是一条同色羊毛长裤。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一支素银簪子横着别住。她不化浓妆,只画了眉,涂了一点点裸色的口红。手腕上戴着一只素圈金镯子,是出嫁那年她娘家给的,她不怎么爱戴别的首饰,独独这只一直在手上。
桌上摊着一本牛皮纸账本,翻到中段。她左手按着账本边沿,右手在 ThinkPad 上敲了一行数字,回车,屏幕底下那条横线挪了一格。窗户半开着,外头有点凉气进来。桂树的香已经淡了,剩一点底子,混着空调里的暖气在屋里飘。
下午这一两个钟头她原是留给自己对账的——她每个礼拜挑一个下午把电脑上的数字和纸账本的数字两边对一遍,自己手过一遍才放心。家里人都不进这间屋,连贾琏也不进。她把这一条立得很死。
手机响。
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X 总(文旅)"。
她没立刻接。她把右手从键盘上挪开,用拇指和中指夹住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她早上泡的那杯,第三道了。她咽下去,把茶杯放回原位,按了接听。
"X 总。"
电话那头先笑了一声。男声,带一点喘。
"凤姐——"对方说,"打扰啊。"
"不打扰。"
"那个——"对方顿了一下,像是在挪桌上什么东西,"咱们那笔款子,原定是这礼拜五对吧?"
"嗯。"
"我这边有点情况。"对方又笑了一下,"不是大事。集团那边给我们调了一笔进来,要过两周才到。我想跟您商量——"
凤姐没说话。她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了桌上那本牛皮纸账本,往后翻了三页,翻到"X 总(文旅)"那一栏。她的食指沿着那一栏的金额从上往下扫了一下,扫到"还款日"三个字,停住。
"商量什么。"她说。
"延两周。"对方说,"就两周。利息咱们按原来的算。绝不让您为难。"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里有一点空调出风的声音,再远一点像是有人在过道里走。
凤姐把那一栏的金额又扫了一遍。她的指尖停在小数点上。
"两周。"她说。
"两周。"对方说,"绝对不再拖。"
"X 总,"她说,声音平的,"你这关系咱们再谈。两周就两周。"
对方那边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听得见。
"谢谢凤姐。"
"行了。"她说,"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塑料叶片转了一下,转了又转。窗外有一片落叶从眼角飞过去,落在外头的瓦上没有声音。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冷的。
她把茶杯放下,没有立刻动。她的左手仍然按在账本上。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第三下没敲,停在桌面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墙上那个"勤"字。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抽屉里摸出一支水笔,旋开盖。她在"X 总(文旅)"那一栏右边的"备注"格里写了一行小字。她的字一向硬挺,今天写得更慢一点。
"11.01 来电延期 14 日。"
写完她没合本子,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又往本子前头翻了几页,翻到三个月前另一个名字——那一栏的"备注"是空的。再往前翻一页——那一栏的"备注"也是空的。
她翻回"X 总(文旅)"那一页。她把笔盖旋上,放回抽屉。
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冷茶喝完。茶叶碎渣沾在杯壁上,她没去管。
她在椅子里靠了一下,靠了大概十秒。她的食指在那本合上的账本封面上来回蹭了一下,蹭到封皮上一块小磨损的地方。这本本子用了快两年了。她记得起头那几页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描上去的,那时候手还稳。
"两周。"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两个字。
延一笔款不是大事。这种事她经手过不止一次。两年前金陵那边一家做酒店的也来过电话,挪了三周还上了,本息一分没差。她那时候没在备注栏写字。
今天她写了。
——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15:47。
她起身去倒水。水壶在窗台上,她拎起来发现里头是空的。她把水壶搁回原位,没去续。她转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外头是后院。后院里那棵老桂树她从嫁进来的第一年就认得,今年开得不算盛,霜降一过黄花就谢了大半。这会儿树枝上还剩几片黄叶,挂得稀稀拉拉。屋顶的瓦上有一只灰鸽子蹲着,缩着脖子,看不出朝哪边看。
风过来了。
不算大,立冬前那种风——干、薄、带一点北边过来的凉。她半个身子靠在窗框上,眼睛抬着。风顺着桂树梢卷了一下,最末梢那一片黄叶离了枝,打了两个旋,往下飘。她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下到一半,叶子被风一带又起来了,往墙根的方向去了,看不见了。
桂树梢空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个空了的枝头。风又来了一阵,比刚才小,没带动什么。瓦上那只鸽子收了脖子往里挪了半步。
远处——隔着两进院子,从大观园那边——有谁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薄了。她听出来是探春,再一声是湘云,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又笑。再一声是宝玉,含混的,像在应什么。
凤姐站着没动。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出声。她说:"没事,咱们能扛。"
她把窗户关上。窗框上的金属插销啪嗒一声落回去。
她回到桌前。她合上那本牛皮纸账本,账本边沿压住了笔印未干的那一行小字。她把账本往抽屉里推回去,锁了。ThinkPad 还开着,她也没关,只把屏幕合下来一半。
她抬手把脖子两边的颈椎左右各按了一下。她最近脖子有点僵——上礼拜睡得不好,她自己知道。她没告诉贾琏。
门外有人敲门。两声,轻的。
"少奶奶?"
是她的小秘书,叫平瑶,刚来三个月,做事不算麻利但嘴严。
"进来。"凤姐说。
平瑶推门进来,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晚上的事——"平瑶说,"老太太那边刚才打了电话过来,说今晚想吃宁府门口那家烧鹅。要不要订?"
凤姐这会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正在把开衫的下摆理一下。她听见"烧鹅"两个字,眉梢动了一下,没动声色。
"订。"她说。
"订一只够吗?"
凤姐没立刻答。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往肩上一挂。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关着的笔记本电脑,又看了一眼合在抽屉里的账本。抽屉的锁是新换的,黄铜的,亮的。
"订两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