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16 章 / 共 100 章

探春发帖

2018 年 11 月中旬,霜降后第三日。上午九点四十。

秋爽斋东窗下那张大书桌是她搬进园里的第二天就让人重新打了一遍蜡的。桌面是老榆木,深色,本来有几道前人留下的浅划痕,养了一遍蜡之后,划痕还在,只是底子亮了一层。她不喜欢把桌子摆得太满。一只白瓷笔筒立在右手边,里头插着三支钢笔、两支铅笔。左手边是一只台灯。中间是空的。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 A4 白纸。

是那种打印用的,八十克,米白偏冷。她数了一下——抽出十张。手写八张邀请帖,怕写废,多备两张。她把纸理齐,搁在桌面正中。又从笔筒里取出那支她惯用的黑墨水钢笔——德国牌子,笔尖是 F 尖,灌的是她常用的那一瓶蓝黑墨水。她在桌角那张废纸上试了一下,墨水下得顺。

桌角还搁着一杯茉莉香片。是清晨翠墨沏的,水温本来正好,她一直没顾上喝,这会儿杯壁已经凉了。

翠墨从外头进来,把帘子一掀,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纸。

"姑娘,今儿不出去走走?"

"不出。"

"那我把炭再添一块。"翠墨蹲到屋角那只铜手炉旁边,揭了盖,往里头添了一块小炭。炭"噗"地一声,红光在她下巴底下亮了一下。

探春没回头。她已经握住笔。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落字。她先在那张试墨的废纸上,把社规拟了一遍——其实社规她昨夜在床头就拟过一遍,今早又过了一遍,已经不必再想,只是动笔之前,她习惯先把要写的东西在废纸上再走一遍。

她写:

> 一、每月两课,月初月中各一次。
> 二、轮值主社,按帖上次序,逐月一轮。
> 三、每课命题在前,作诗在后;诗成抄入手稿本。
> 四、社事不传社外。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第三条上的"手稿本"三个字圈了一下。手稿本是她昨日特意去文具店买的,A5 大小,硬皮,黑色,封面是空的。她想等社名定下来之后,让宝玉用毛笔在封面上题三个字——宝玉的字她见过,比她写得好。

她把废纸搁到一边。

——

第一张她写给黛玉。

她在 A4 纸上端正落下"林姐姐 台启"五个字。这五个字她写得比平日认真——黛玉的字她见过,一笔一划都不肯随便,她写给黛玉的字若太草,黛玉嘴上不说,心里会记。

她写:

> 林姐姐:
> 入冬后园里清静,咱们姐妹几个商议过一回办诗社,今儿正式发帖。社规另附——每月两课,月初月中各一次;轮值主社;诗成抄入手稿本;社事不传社外。社址定在秋爽斋东厢。八人——你、我、宝姐姐、二姐姐、四妹妹、云妹妹、嫂子、宝二哥。
> 你回我一声"好",我就把社册第一页留出来等你来题。
> 三妹 探春

她落款之后又看了一遍,把"等你来题"四个字下面用钢笔很轻地划了一道线——不是强调,是给黛玉一个台阶:题与不题,都由她。她把纸折成三折,放进一只素白信封。信封她也买的是 A4 配套的那种,米白。封口她没有用胶水,用了一小段米白色的纸胶带,轻轻一压。

第二张给宝钗。她写得比给黛玉的略正式一点。

> 宝姐姐:
> 园里要办诗社,每月两课,请你列名。八人之中你最稳,社规之外的事,必要你压一压。我已把帖送过去——你回我一声便好。
> 三妹

第三张迎春。她写得简短:"二姐姐,咱们办诗社,每月两课,你来就好,不必每课出诗。三妹。"——她替迎春留了一个台阶。迎春一向闷,强她出诗,她反倒来不了。

第四张惜春。"四妹妹,咱们办诗社,你画画也算一份——画与诗同列入册。三姐姐。"她笔尖在"画与诗同列入册"那一句上稍稍停了一下——这一句她是临时加的。惜春不爱写,爱画,把画也算进社册,是她给惜春的一个礼。

第五张李纨。她写得最郑重。

> 嫂子:
> 园里要办诗社,每月两课。八人之中你年最长,又是中文系出身,请你做主社——不是叫你管事,是叫你坐镇。第一课的命题,你定。
> 三妹

她写完看了一眼,又在"不是叫你管事,是叫你坐镇"那一行下头加了半句小字:"——兰哥儿带过来也行,咱们院里都是姐姐妹妹,他不闹。"

第六张宝玉。她几乎是顺手:"宝二哥,咱们办诗社,你不来就是没良心。三妹。"

第七张是她自留的那一份。社规要留底。她照八张帖的样式抄了一份完整的社规,没写收件人,留在自己手稿本里。

——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翠墨进来添了一回水。茶水已经凉透了,翠墨把那杯端下去,换了一杯新沏的。

新茶搁在桌角,热气一升一升。

她没去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秋爽斋东窗外原本立着一株老海棠——是贾政留下没拔的那一株,搬进园里之前就在那儿,比她年纪还大。霜降之后这株海棠落叶落得很快,她前几日还看见枝头挂着两三片黄叶,今早再看,已经秃了。枝桠是深褐色的,干瘦,向上举着,背后是一片冷蓝的天。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

——

第八张是给湘云的。

湘云不在园里。湘云十月里被史家叔叔从北京叫去济南帮着照看堂弟妹,年前回不来。秋爽斋到史家叔叔在济南的住址,从园里寄出去,最快也要两日。

她没把湘云这张和前六张写成一样的格式。她从抽屉里另取出一张纸——她另备的,带浅蓝纹的那种,比 A4 米白偏冷一点——单独写。

> 云妹妹:
> 园里今日正式发起诗社,我把八张帖一并寄出。你那一张我单寄。
> 你不在跟前,社里头必有你一份——不是凑数,是留给你的。第一课定在今春——具体哪一日,等海棠开花那一日再定。你回来与不回来,那一份诗号都留给你。
> 你那边事多,回我一声便好;回不来也回。
> 三姐姐 探春

她写完这一封,看了两遍,没改。

她从抽屉最里头取出一只马尼拉信封——是她买文具时一同捎回来的,硬挺,浅黄色,比寻常信封大一号,里头垫了一层防压的气泡薄膜。她把湘云那张浅蓝信纸折好,装进去。信封封口她用了胶水,按了五秒。

她在马尼拉信封正面,用钢笔写下湘云在济南的地址,又在右下角写"史湘云 收"。"收"字她写得比"湘"字略小——她从前就这样落字,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

她把这只马尼拉信封单独搁在桌子左上角,离别的七封远一点。

桌子上原本平摊的纸张,到这会儿已经摆成一个图:右边一摞七封素白信封,左边一只硬挺的马尼拉信封,中间是她那本黑封皮的社册手稿本,社规的那一页摊开着。

——

翠墨在门外低声问了一句:"姑娘,几时送?"

"今儿就送。"探春说,"——六封进园,你一封一封亲手送到本人或本人贴身丫鬟手里。门房别经手。"

"那湘云姑娘那一封?"

"那一封你回头交给前头门房——让他们走顺丰寄出。今儿就走。"

"嗯。"翠墨没再问,退到外头去。

探春低头,又把每一张帖抽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到给黛玉那一封时她稍稍停了一下——她在帖末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

她写:

> 今春再开花时,咱们就开第一课。

写完她看了一眼。又把这一句逐字抄了七遍——抄进给宝钗的、给迎春的、给惜春的、给李纨的、给宝玉的、给湘云的、给自己留底的那一份。

每一张她都在末行添了同一句。

她合上钢笔。

笔帽与笔身碰,"咔"地一声很轻。

她抬眼。窗外那株海棠的秃枝,在那一片冷蓝的天底下,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