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
2018 年 10 月下旬,霜降后第三日。下午两点,秋爽斋外的小亭子。
亭子八角,木质阑干。亭外两株桂树,一株还密,一株已凋了大半,地砖缝里有米粒大的黄。下午两点的太阳从西南斜进来,落在八仙桌上,每只白瓷碗的边沿都反着光。
砂锅搁在桌子正中,锅盖揭开半边,里头是酒酿圆子,嵌着两三片姜,红糖化在底下。汤里还有热气往上走。桌上摆了七只白瓷小碗、七副银勺、一碟桂花年糕、一碟南瓜糕、一小碟切薄的脐橙。
——
湘云今天回来得早。
上午十一点的高铁,进园直奔自己屋换衣服,把藤篮拎到秋爽斋来。篮里是她姑姑家做的酒酿,一只大玻璃罐,罐口蒙棉布扎着红绳。她进亭子时探春正叫侍书把砂锅端上来。
"我说的吧,"她举着罐子,"我说我赶得上。"
她今天穿枣红毛衣,外头一件浅灰短款风衣,头发挽着,鬓边一缕没塞好。
探春接过罐子,掂了掂。
"你姑姑家这酒酿好。"她说,"去年那一罐我记着。"
"今年加了红糖。我让她加的。"
探春把罐子搁在桌沿。她今天穿墨绿连衣裙,下头黑色长靴。她回头朝亭外看——主干道那头,黛玉和宝钗一前一后走过来。
——
黛玉走在前头。
她今天穿一件浅米色长款针织开衫,里头一件白毛衣,下面是浅灰长裤。她比前两日精神好一些,脸上还是白——但不是透的白了。紫鹃送到亭子外头就退开,把一只小布袋递给侍书,自己往回走。
宝钗在她侧后半步。米白高领毛衣,外头一件深蓝呢子大衣,没扣。手里没拿什么。
两人进亭子,黛玉朝探春点了一下头。
"三妹妹。"
"林姐姐。"探春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挨我坐。"
黛玉笑了一下,没推让,挨着探春坐下。宝钗坐在黛玉对面。湘云挤在黛玉另一边,差点把侍书的银勺碰落,自己又把它捡回来摆好。
迎春和惜春一道到。迎春穿浅米色羊绒衫,下头同色长裙,进亭子几乎没出声。惜春背着那只画袋——今天没鼓,约莫只一本本子。她把画袋搁在木阑干上,挨着迎春坐下。
——
宝玉最后到。深蓝卫衣,灰色薄呢外套没扣。昨儿在潇湘馆陪黛玉看完了那本《今日小说》,回怡红院时已是后半下午,他自己也睡得不沉。
他到亭子边停了一下。亭子里六个人已坐齐——探春在主位那侧给众人盛圆子,湘云探头看砂锅,迎春在剥莲蓬,惜春两手放膝盖上看桌沿,黛玉低头看那碟脐橙,宝钗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二哥。"探春说。
宝玉嗯了一声,从外侧绕过来挨着宝钗坐下——和黛玉斜对面。坐下时他朝黛玉那边看了一眼,黛玉抬眼朝他点了一下,没说话。
——
探春先盛圆子。
她把砂锅盖整个揭开,搁在木托旁边。蒸汽涌上来,在亭子里散了一下,被风带走。她左手扶着锅沿,右手用一只大银勺一只一只地盛——一只碗两颗圆子加一勺汤。盛到第三碗时她说了一句。
"咱们该正式开海棠社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抬,专心舀那一勺汤。
亭子里没人马上接话。
湘云正伸手要从砂锅边沿夹一片姜——她爱嚼那个——听见"海棠社"三个字,手停了一下,又把那片姜夹起来。
"啊?"她说。
"开诗社。"探春说,"上回二哥从冯家回来那天我就想说了。"
她把第四碗递给宝玉。
"那得有个章程。"宝钗说。声音不高——那种"先把事情往规矩里搁"的语气。她坐得直,手放在桌沿,没动那碗圆子。
"章程慢慢拟。"探春说,"先把名号定了。"
她把第五碗递给黛玉。黛玉双手接过去,朝她笑了一下。
——
"诗号得自己取。"宝钗说。
她说这句话时才把面前那只碗端起来,舀了半勺汤,吹了一下,没急着喝。
"自己取?"湘云抢着说,"那我要——"
她停了一下,眼睛在亭子顶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桌面。
"枕霞旧友。"
她说出口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年回史家老宅,住的那间屋叫'枕霞阁'。我就叫枕霞旧友。"
"那是你家的旧屋。"探春说。
"是啊。"湘云说,"旧屋旧友,正好。"
她夹起那片姜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咽下去。宝钗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把那半勺汤喝下去,搁下勺。
——
迎春一直在剥莲蓬。
她面前一只小碟装没剥的青莲蓬,旁边一只更小的碟是剥出来的莲子。她剥得不慌——剥完一只,放下,再拿一只。手很轻,剥出来的莲子是完整的,没破皮。
亭子里几个人都说话,她没说。
剥到第四颗,她抬起手,把那颗越过桌面递到黛玉碗边,搁在碗沿。
黛玉看了她一眼。
"二姐姐。"
迎春朝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又低头剥下一颗。
黛玉把那颗莲子捏起来,搁在银勺里,又放回碗里。她没立刻吃。
——
惜春这时候开口。
她从坐下到这会儿都没说话。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面前那只空碗——侍书还没给她盛上。探春这才想起来,伸手要给她盛。
"我画画就好。"惜春说。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抬,是接着宝钗刚才"诗号得自己取"那句往下说的——跳过了中间。
"啊?"湘云说。
"诗社我不参加。"惜春说,"我画画就好。"
她抬起头朝探春笑了一下。那笑是干净的——没有别扭,也没有撒娇,就是"我不去"。
探春把那只盛好的碗递到她面前。
"诗社不画画也行。"探春说,"你来听就行。"
惜春接过碗。她没接探春这句,拿起银勺舀了一颗圆子,又放回汤里。
"我画画。"
她低下头开始喝那勺汤,没再抬头。亭子里有那么半秒安静。
——
宝玉一直没说话。一只手搁在桌沿,一只手扶着碗。他在看每个人的脸。
先看探春——她还在盛最后一碗,侧脸压在西斜的光里,下颌的线条干净。
看湘云——已经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点汤。
看宝钗——坐得直,眼睛低着看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短影。
看迎春——还在剥莲蓬,手指上有一点莲蓬皮的青,没抬头。
看惜春——把第一颗圆子咬了一半,咬剩的那半挂在勺上。
看黛玉——黛玉正把那颗迎春递过来的莲子重新捏起来,搁在嘴边咬了一下,没咬开,又搁回去。她抬眼,碰上他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他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才把那一勺汤喝下去。汤是温的。
——
"二哥怎么不说话?"湘云说。
"在听。"
"听你们说。"宝玉说,"探春说开海棠社,宝姐姐说诗号自己取,你说你要枕霞旧友,四妹妹说她画画。"
他停了一下。
"二姐姐剥莲子。"
迎春抬了一下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
下午三点过半。
亭子里的话渐渐稀了。砂锅见了底——探春又给湘云添了一颗,湘云说"再来一颗就够了",结果那颗也没吃完。桂花年糕剩了两块,脐橙剩了一片。
阳光从西南斜成了西。亭外那株凋了一半的桂树底下,一个穿浅蓝家政制服的保洁阿姨蹲着,用小笤帚把砖缝里的黄扫进簸箕。扫得不响。
宝钗看了一眼手机。
"我屋里还有一点账。"
"你又对账。"湘云说。
"月头清一遍。"宝钗站起来,把碗里剩的最后一颗圆子吃了,朝众人点头,"先走。"
她绕出亭子,走过桂树底下那位保洁时侧身让出半步。她的背影沿主干道往蘅芜苑去了,深蓝呢子大衣被风带起一下。
——
惜春紧接着也起身。
"我也回。"
"画画?"探春问。
"嗯。"
她把画袋从阑干上取下来背上,朝众人点头,眼睛在迎春身上停了半秒,走了。
迎春最后剥的那颗莲子搁在碟边,没递出去。她把那只小碟往中间推了推,也站起来。
"我也回了。"
声音很轻,像怕扰了谁。她走出亭子时步子是慢的——脚后跟落下来几乎没声。
亭子里剩下探春、黛玉、湘云、宝玉。
——
湘云"哎"了一声。
"刚才二姐姐——"
"嗯。"探春说。
湘云没接着说下去。她拿起银勺在空了的碗里搅了一下,又把勺搁下。
亭外那位保洁已经扫到了第二株桂树底下。
黛玉这时候才把那颗迎春的莲子咬开。咬得很小心,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朝迎春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探春把砂锅盖重新盖上,把众人的空碗一只一只摞起来——侍书过来要接,她说"我自己来"。摞完她把那叠碗搁在桌沿,抬起头朝宝玉那边看了一眼。
——
"二哥。"探春说。
"嗯。"
"你也得给自己取一个。"
宝玉笑了一下。"我哪有资格。"
"你不取我替你取。"探春说。
声音不高——也没用开玩笑的腔,是那种"我心里已经替你想了一个,但我先不说"的语气。
宝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端起空碗,又搁下。
探春也没追问。她转头看了一眼湘云——湘云已经把那片皱了眉的姜又夹起来咬了一口,自己咬完自己笑。
亭外,桂树底下那位保洁把簸箕里的黄抖进一只更大的垃圾袋,袋口扎好。她拎着袋子沿主干道朝东边去了。
亭子里的桌面上,西斜的光从八仙桌的一边滑到了另一边。每只白瓷碗的边沿,反着的那一点光,比刚开席时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