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出发
2018 年 10 月下旬,霜降前一日。南京。清晨六点五十,荣府前院的灯还亮着。
天没全亮,灰一格白一格。院子里的两株老桂飘了一夜,砖缝里嵌着米粒大的黄。前院的门往外开着,五辆车停成一列,按头到尾排——最前一辆黑色 GLS 是带车的,保镖坐里头没下来;接着是迈巴赫,车牌洗得很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暗红流苏;再后头两辆黑色 V260,孙女们的车;末了一辆白色考斯特,给丫鬟和行李,车门开着,平儿正指挥两个保洁把一只大藤箱往里抬。
凤姐站在迈巴赫边上。
她今天穿一件烟灰色短风衣,里头是高领的浅驼色羊绒,没化太重的妆,只描了眉,嘴唇是裸色。她在化妆台前坐了不到十分钟——昨晚为了今早这趟,她跟平儿核了三遍单子,到一点钟才睡。耳朵里挂着蓝牙耳机,黑色,小得几乎看不见。左手拎着一只灰色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老太太普洱",是她头天晚上自己写的,黑色记号笔,字写得方方正正。右手攥着一张折了三折的 A4 纸。
纸上是行李清单。三页。前一页是贾母的随身物品,第二页是众钗,第三页是丫鬟和厨房备品。每一项后头都有一个手画的小方框,打了勾的是已上车,没打勾的还没核完。
她把清单展开看了一眼,没看完,又收回去。她按了一下耳机。
"小红。"
听筒那边应了一声。
"老太太那只随身药盒呢?谁负责?"
那边停了半秒。
"——平儿姐说她拿了。"
"在哪儿?"
"考斯特上。"
"考斯特上哪儿?"
那边又停了一下,听得见纸袋翻动的声音。
"……前排副驾的脚下,一个深绿色帆布包里。"
凤姐没再问。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六点五十六。
她朝考斯特那边走了三步,把保温杯塞给迎面过来的丰儿,自己拐进车门,弯腰从副驾脚下把那只深绿色帆布包提出来——里头一只白瓷小药盒,盒盖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是贾母自己的字:"早一粒、晚一粒,饭后。"她把药盒单独拿出来,放进自己短风衣的口袋。帆布包搁回原位。
下车的时候她又按了一下耳机。
"老太太那条暗紫色披肩呢?"
"——已经搭在头车后排座上了。"
"好。"
她没说"好"完就转身。院门里头有动静。
——
贾母出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高领针织衫,下头是同色直筒裤,外头那件暗紫色羊毛披肩还没披上,搭在鸳鸯手臂上。她走得不快,左手扶着鸳鸯,右手由宝玉扶着。宝玉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外头一件米色风衣,没扣扣子。
贾母走到迈巴赫边上,停了停。
"今儿日子选得好。"她对凤姐说,"早起天凉。"
"奶奶里头穿够了么?"凤姐说,"我让丰儿再去拿件薄羽绒?"
"不用。"贾母摆手,"上车里头就暖了。"
鸳鸯把那件暗紫色披肩抖开,给她披上。贾母自己拢了拢领口。宝玉先弯腰把车门拉开,扶着她坐进去——迈巴赫的后排很宽,老人家坐进去只占了一小块,靠在椅背上像是被那张大椅子托住。她叹了一声,不响。
"黛丫头呢?"她说。
"在后头。"凤姐说。
——
黛玉从院里头慢慢走出来。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连衣裙,外头一件深灰色羊绒短大衣,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两颗,最上一颗没扣。她的脸比平日还白一点——昨晚没睡好,紫鹃在她身后跟着,手里替她拎着一只小布袋,袋里是她出门常带的几样:润喉糖、一小瓶眼药水、一本薄薄的书。
她走到迈巴赫边上,朝凤姐点了点头。
凤姐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伸手替她把短大衣最上那颗扣子扣上了。
"路上风大。"凤姐说。
黛玉嗯了一声。她弯腰上车,挨着贾母坐下,又往里挪了挪,给宝玉留出位置。宝玉绕到另一边上车,坐在副驾。
——
后头两辆 V260 这会儿才陆续齐。
宝钗最先到,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没让莺儿替她拎。她上了第一辆 V260,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探春和迎春一起出来。探春穿一件墨绿色长款风衣,剪裁很利,下头是黑色阔腿裤;迎春穿一件浅米色的大衣,比探春慢半步。两人上了第一辆 V260——探春坐宝钗对面,迎春挨着宝钗坐下。
惜春到的时候是七点零五。她穿一件灰蓝色卫衣外套,背着一只画袋。她上了第二辆 V260。
湘云最后。她跑出来的——头发是匆忙挽的,一只耳朵后头还露着一缕没塞进去的,怀里抱着一只蓝灰色围巾。
"凤嫂——"
凤姐回头。
"我那个保温杯——"
"在你座位上。"凤姐说,"丰儿给你放好了。"
湘云"哦"了一声,朝第二辆 V260 跑过去。
——
七点十二。
凤姐又看了一眼手腕。她按了一下耳机。
"齐了吗?"
"齐了。"
"出发。"
她没朝任何一辆车再多说一句话。她绕到迈巴赫的副驾——她自己坐这辆车。她拉门上车之前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院子里两株老桂、廊下那几盏没熄的灯、二门那块旧匾,一切都还在原位。她进了车,关门。
带车的 GLS 先动。然后是迈巴赫。然后两辆 V260。最后是考斯特。
五辆车依序滑出荣府的大门,转上街。
——
这条街早上没什么人,环卫工正在扫昨夜落的桂花。车队的尾灯一只接一只地拐弯。
迈巴赫里头很静。
司机老周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他不放音乐,也不开导航——清虚观这条路他闭着眼能走。前排和后排之间那块隔板没拉上,凤姐回头看了一眼贾母。贾母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合着。宝玉在副驾,没回头,手指搁在膝盖上。
"奶奶睡一会儿。"凤姐说。
"不睡。"贾母说,"看看路。"
凤姐没再劝。她转回头,把保温杯打开,拧了一下又拧紧。
——
车上了二环。
二环这一段早高峰还没起来,路上空。两边是新栽的银杏,叶子半黄半绿,被昨夜的露压得很沉。再往前是一条高架的引桥,引桥上灰得发白,远远能看见前头一辆早班的大巴。
车队上高架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几。
高架两边的护栏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城东方向的天已经亮开了,云是淡的,太阳还没出来,只在云底压出一道暖色。路边那一排银杏——城里头的是先黄一点的——从高架上看下去,黄得很整齐,像一条不太宽的金带子。
迈巴赫开到中段。
贾母原本闭着眼。她睁开了。
她朝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搁在那件暗紫色披肩的边沿,没动。车里没人说话。隔板那边司机老周也没说。
她看了大概十几秒。
她轻声说了一句。
"好久没出门了。"
——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凤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宝玉在副驾。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他看见奶奶的侧脸映在车窗的玻璃上,玻璃外头是流过去的银杏。她下颌那块松了一点的皮肤,被早晨的光从下面打上来——他从前没这么仔细看过她。她耳朵后头那一缕头发是全白的,染过的部分已经长出了根,露出半寸。
他看了大概两秒。
他转回头。
——
凤姐没回头。她听见了,没接话。她伸手把那只保温杯又拧开了一次,倒了小半盖,递到后排——
"奶奶喝一口。"
贾母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茶气从盖口冒上来一下,被车里的空调吹散了。
凤姐拧上盖子。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两辆 V260 还跟得很齐——第一辆里头宝钗的侧脸挨着车窗,第二辆里头湘云的手在比划什么,惜春侧过头听着。再后头那辆考斯特落得稍远一点,但也跟着。
迈巴赫往前。
宝玉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动。他的耳朵后头有一点微微的热——刚才那一回头,他没料到自己会看见那半寸长出来的白根。他想说点什么,又没想好说什么。他没回头。
车窗外那一排银杏一格一格地退过去。前头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