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07 章 / 共 100 章

入园第三周

清晨。园里的雾还没散透,廊下青砖上有一层潮,踩上去一脚一个浅印。

宝玉从卧室出来,进书房,把昨夜带回来的那个小布包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布包是冯紫英家宴上那位琪官当面塞给他的,扎着一个不太熟练的活结。他在书桌前坐下,把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条蓝绿丝巾,叠得很整齐,边角有一处缝过的小针脚——能看出是反复用过的旧物。

他把丝巾拎起来抖了抖。颜色比他记忆里更暗一点。

他先把它夹进案头那本《唐宋名家诗》。书一合上,丝巾在书脊里露出半指宽的一截。他看了一眼,又把书翻开,把丝巾抽出来。

他换了一个地方。书桌左上角那只老茶罐——前几天袭人收拾时挪进来的,里头空着——他把丝巾叠了两折按进罐里,盖子盖上。盖完他又把盖子打开,把丝巾拈出来,搁在桌面上。

罐口太大。丝巾在里头是松的,一晃就响。他不想要这一声响。

最后他打开抽屉最里头那一格,从一堆旧信封后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漆盒——是去年生日老太太给的,里头原本装过一对玉坠,玉坠早被他不知道塞到哪去了,盒子空了大半年。他把丝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盒里,盒盖压上,盒子推回抽屉最里头。

他坐在书桌前看了那只抽屉两秒,把抽屉合上。

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呼了一口气。

——

出书房,过怡红院的月洞门,主干道往东。

入园第三周的清晨,地上有几片刚黄的叶子。这一段路他这几天每天走,已经能不抬头数出地砖的接缝。

走到秋爽斋后面那块小空地的时候,他遇见探春。

探春穿着一件浅灰的连衣裙,外头罩了一件深蓝薄外套,脚上是干净的白球鞋,球鞋边沾了一点泥。侍书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卷麻绳,旁边摆了一只塑料筐,筐里是几株菊苗,根上的土用塑料袋包着。

探春正拿着一把折尺在空地上比划。她抬头看见宝玉,眼睛里那点专心松开一点。

"哥。"她说。

"想种菊?"

"想种几丛。秋天剩下的就那点光。"她把折尺合起来,"侍书今早跑了一趟花市,挑了四个色。"

侍书直起身,朝宝玉笑了一下,又蹲回去摆她的苗。

宝玉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菊苗,叶子还小,根上的土湿的。他蹲下去用指头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背,指头上沾了一点细绒。

"这块土行么?"他问。

"翻一翻就行。"探春说,"我等会儿叫两个园工来。"

她说完没等他答话,又把折尺撑开,量另一边的距离。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块地分成了四块。

宝玉站起来,拍了拍指头上的灰。

"那你忙。"

"嗯。"

他往前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探春已经蹲下去和侍书一起在地上摆苗的位置——她的背影瘦而直,比同龄女孩的肩膀要稳。

——

主干道再往前是一片竹影,竹影那头是沁芳桥。还没上桥,他听见湘云的笑声。

湘云从桥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猫。猫是灰白花的,尾巴尖一点黑,正在她怀里挣,一只前爪扒着她的卫衣领子。她跑两步就要停一下把猫按回去。

她看见宝玉,老远就喊:"二哥——"

跑到跟前,喘着气,把猫举给他看。

"昨儿那只又跑了。"她说,"今早在沁芳桥底下捡了这只。"

宝玉伸手在猫的下巴底下挠了一下,猫眯起眼睛,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

"你这园子快变猫园了。"他说。

"反正昨儿那只跑了我也找不着。"她把猫重新搂回怀里,下巴抵着猫的头顶,"翠缕说我这毛病得治。"

"治得了么?"

"治不了。"她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她说完没再等他接话,怀里那只猫又开始挣,她"哎呀"了一声扭身去按。她按住猫,朝宝玉摆了摆手,转身往蓼风轩那边去了,边走边低头跟猫说话,话听不清。

宝玉看了她的背影一秒,往反方向走。

——

蘅芜苑门口的石阶前,宝钗在和莺儿说话。

她穿一件米白色高领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手里拿着一本对开的本子。莺儿站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沓快递单和小票,正在一项一项地念。宝钗每听一项,笔在本子上勾一下,间或抬头补一句。

"上礼拜那两箱书,到货了?"

"到了,前天签的。"

"川贝呢?"

"今早刚送来。给潇湘馆送过一罐。"

"嗯。"

宝玉走到石阶前停下。宝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把笔合上。

"哥。"

"在对账?"

"嗯。"她笑了一下,"月头清一遍。"

宝玉点头。他往里看了一眼蘅芜苑那扇半开的门——里头是一片素净,墙上没挂什么,桌上一盆兰,叶子修过。

"那你忙。"他说。

"嗯。"

她没多说,重新把本子翻开。莺儿继续念下一项。

宝玉走开两步,听见莺儿的声音在背后:"还有那只蜂蜜柚子茶的瓶子——"

宝钗"嗯"了一声。

他没回头。

——

从蘅芜苑过去,沿一条小径,能拐到潇湘馆的窗下。

他没从正门进。他走到窗外那一排湘妃竹底下站住。窗是支起来的,窗里黛玉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八行笺,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外。她在抄一首小词,抄到一半,停下来,正用笔杆的尾端在腮边轻轻点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他。

她没起身。

"你来了。"她说。

"嗯。"

"在抄什么?"

"一首旧词。"她把笔拿起来,蘸了一点墨,又搁回去,"昨儿翻见的。"

"哪一首?"

她没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八行笺,又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是那种"你自己来看"的笑。

他没进去。他在窗外站了三秒,朝她点了一下头。

"我先走。"

"嗯。"

她重新拿起笔。

他往回走。走出竹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里黛玉的侧脸压在阳光的一道斜光里,鬓边那一缕碎发被风带起又落下。

他没停。

——

午后。

他回到怡红院。穿过院里那一排芭蕉,进堂屋,再进卧室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收拾过。书桌上的纸笔被摆得整齐,砚台被推到了右上角——他平时放在右下。茶罐被擦过,盖子盖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去拉抽屉最里头那一格。

抽屉拉开。他朝最里头看了一眼。

小漆盒不在原位。

它被挪到了抽屉的第二层,搁在一摞旧便签的上面,盒盖朝上,端正地摆着,像被人特意找了个能看见的地方放。

他没动。他朝堂屋那边喊了一声。

"晴雯。"

晴雯从外间应了一声,掀帘子进来。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袖口卷到肘上头,手里还拎着一块半干的抹布。

"二爷?"

宝玉用下巴指了一下那只盒子。

"这个——"

晴雯走近,看了一眼,"哦,那个啊。"她把抹布在手上转了一下,"昨儿晚上我擦抽屉,最里头那一格灰太厚,我把里头的东西都倒出来擦了一遍。这个盒子我掂了掂,是空的——我以为是空的,就给您挪到第二层了,省得每次都得伸到底下去翻。"

她说完看了宝玉一眼,眼神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旁的意思。

宝玉嗯了一声。

他没动那只盒子。他把抽屉合上。

晴雯还站在那儿。

"二爷,您要我搁回去?"

"不用。"宝玉说。

"……那我去外头收衣裳了。"

"去吧。"

晴雯转身出去,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落下来。

宝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他听见外面院子里芭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又把抽屉拉开了一指宽,朝里看了一眼。

小漆盒在第二层,端正地摆着,盒盖压得严严的。

他把抽屉重新合上。

合上之后他坐着没动。

桌面上有一格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砚台的角上。砚台是凉的。

他没有挪那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