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晕菜
2018 年 10 月初,次日清晨八点半。
薛家公寓在江东门那一片新开的高层里,二十六层,朝南。窗外是江风,远远能看见秦淮河那头一带的灰色屋顶。客厅米白色,沙发是大件的真皮 L 形,茶几是一块整玻璃压在两只黑钢架上。地板擦得照得见人。
宝钗六点四十醒。她在自己房间里做了半小时拉伸,洗澡,把头发吹到八成干,扎成低马尾。她穿一件灰色高领羊绒衫,下面是黑色西装裤,脚下是一双米色的小猫跟。她出房间的时候,整张脸是清的——没上妆,也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客厅,看见薛蟠摊在沙发上。
——
薛蟠是被人扔回来的——昨晚冯紫英家的司机把他送到电梯口,按了二十六层,目送电梯门关上就走了。这之后他怎么进的家,没人确切知道。门口鞋柜上他的一只鞋脱在地上,另一只还套在脚上。他人摊在 L 形沙发的长边上,半侧着身,一条腿支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垂到地。
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开到第三颗,里头一截胸口的皮肤翻在外面。脖子靠右那一块,有一道口红印——不是擦上去的,是吻过的,颜色暗红,边缘已经有点干。
茶几上一杯蜂蜜柚子茶,是薛姨妈刚才端出来又转身回厨房去拿解酒药时撂下的,茶面上浮着一圈薄薄的柚皮屑。
薛蟠还没醒。他鼻腔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像被压住的呼吸声,每隔几秒咽一下口水。
宝钗在沙发斜对面那张单人椅边站住。她没坐。她端着自己那杯白开水——是她出房间前在厨房自己接的,温的——两手扣在杯沿上。
她朝沙发上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从薛蟠敞着的领口扫过去,扫到那道口红印上,停了大概一秒,移开。
她抬眼看了一下挂钟。八点三十二。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水。
——
薛姨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板解酒药和一杯温水。
"我的祖宗——"她一边走一边骂,"你昨天又给我喝成这样,你说你像不像话——三十多岁的人了,喝得人家给抬回来。"
她在沙发边坐下,把那板解酒药按破两粒,捏在指间。
"蟠儿。蟠儿。"她伸手拍他脸,"起来吃药。"
薛蟠"嗯"了一声,眼睛没睁,伸手把她的手挡开。挡得不重,是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挡。薛姨妈骂归骂,那只挡开的手又被她重新捉回来。她把药塞他手里。
"先吃下去再说。"
薛蟠睁开一条缝。他看了看手里那两粒白色的药,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杯柚子茶,皱了下眉。
"妈——"他声音哑,"水太烫。"
"烫什么烫,"薛姨妈说,"我刚兑过冷水。"
她替他扶起半个身子,把茶递到他嘴边。薛蟠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咽了一口。他咽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那道口红印随着皮肤一拉一收。薛姨妈低头看见了,伸手就给他把领口往上扯了扯,没扯好——领子是开襟的,她扯了两下,自顾自地"啧"了一声。
她回头看见宝钗站在那边。
"姑娘起这么早。"她说,语气一下软下来,"昨晚谁也没等你,你早上没事吧?"
宝钗微微笑了一下。
"没事。"
——
香菱是这个时候从厨房那头进来的。
她穿一件浅蓝灰色的家政短袖罩衫,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开衫——薛姨妈两年前给她置的家居制服,洗得已经发白。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上一条折成豆腐块的热毛巾,毛巾上还冒着一点点白汽。
她走得很轻,低着头,发梢扫过肩膀。她绕过茶几,把毛巾盘放到薛蟠手够得着的地方。她没出声。
薛姨妈看见毛巾,伸手接过来一条,给薛蟠擦脸。
"姑娘——"薛姨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香菱说,"中午别做饭了,蟠儿这样吃不下,你去把昨儿剩的那点白粥热一下,多熬一会儿。"
"嗯。"香菱说。
香菱说完,转身要走。她经过宝钗站着的那张单人椅边的时候,下意识抬了一下眼——只一下,又低下去。
宝钗没动。
——
薛姨妈把毛巾敷到薛蟠额头上,自己起身去厨房。
客厅里就剩薛蟠在沙发上、宝钗在斜对面站着、香菱已经退到吧台后头去热粥。
宝钗这才开口。
"哥。"
她声音不大,但清楚。
薛蟠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一点,眯着眼朝她看。
"嗯。"
"你昨晚去哪了。"
薛蟠把毛巾重新糊到脸上。他咳了一声。
"冯哥那边——"他说,声音从毛巾里闷出来,"几个朋友。喝了几杯。"
"几个朋友?"
"嗯,文旅圈的那几个。"
"几点回来的。"
"……不知道。"
宝钗没追。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她的目光这时再次落到他领口那道口红印上。
她看了大概一秒。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那一秒收回来,目光垂到自己手里那只玻璃杯的杯壁上。杯壁上有一层极薄的水汽,刚才被她的指温焐着,正一点一点往下淌——淌到杯底,攒成一小颗。一小颗水珠,在玻璃杯底打着转,没有滴下去。
薛蟠在沙发上"哎哟"了一声。他把毛巾从脸上扯开,半坐起来。
"妹妹——"他嗓子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横,"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没看你。"
"你看着我呢。"
"我看你领口。"
薛蟠下意识低头。他这才看见自己衬衫敞到第三颗扣,他骂了一句,伸手胡乱地把扣子从下往上扣起来。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扣偏了。他自己也没察觉,继续往上扣。扣到最上头,整排扣全部错位——但脖子上那道印子被他自己的下巴和领口压住了。
他把胸口拍了拍。
"行了。"
宝钗"嗯"了一声。
——
薛姨妈从厨房又出来了。她端着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粥。
"先垫两口。"她说,把碗搁在茶几上。
她坐回沙发,伸手把薛蟠错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一颗一颗重新扣对。她扣得很顺。这种事她替他做过很多次。
宝钗在旁边看着。她看见薛姨妈的指尖一路滑过薛蟠的领口、胸口、最上头那一颗扣子。她看见薛姨妈在扣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眼睛朝那道口红印瞟了一眼——薛姨妈的眼睛跟她刚才一样,看了一秒,移开。母女俩在同一秒,做了同一件事,都没说话。
薛姨妈扣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快吃。吃完睡一觉。"
"嗯。"
——
宝钗把杯子放下。
她转身要回房。她沿着茶几那条窄道走过去——这条道她每天早晚都走,她知道每一步该落在地板的哪一块。
她快到吧台那头的时候,香菱正端着另一只白瓷盘从吧台里头出来。盘上是一小碟切好的酱萝卜,配粥的。
两个人在吧台的拐角差点撞上。
宝钗朝旁边让了半步。
香菱也朝旁边让了半步。
宝钗没让过去。她在那个让出来的半步里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香菱的手——香菱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她端着盘子,指节微微发白。盘沿离她下巴不过一拳。
宝钗轻声说:
"昨晚冷不冷。"
香菱抬头。她笑了一下。
"不冷。"
宝钗"嗯"了一声。她没再说别的。她从香菱身边走过去,朝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走。
她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薛蟠已经在喝那碗粥了,喝得呼噜呼噜响。薛姨妈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背上替他顺气。香菱已经把酱萝卜搁到茶几上,转身又退回厨房去了。
宝钗推开自己房门,进去,关上。
门关上的"咔哒"一声,很轻。
——
房间里很静。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她两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十月初南京的天,灰白色,云压得不高。江风吹过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一格一格的光。
她在桌前坐了大概一分钟。
她伸手把电脑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是北大光华那位导师发来的,催她把那篇匿评回信赶在月底之前定稿。
她点开邮件。
光打在她脸上。
她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