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05 章 / 共 100 章

冯紫英家宴

2018 年 10 月初某夜,七点。

车是冯紫英派来的。出了荣府大门往南,过了长江大桥,进新街口。宝玉一身深灰色西装,里头黑色高领。腰间挂着一只玉雕扇坠——早年贾母从香港带回来给他的,他平时不戴,今晚是袭人挂上去的,说去这种地方男人腰上总要挂点什么。

车停在新世纪广场后头一栋三十二层公寓楼下。顶楼,A 户。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像他父亲——大概是西装的缘故。

——

电梯门开。一道铺了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虚掩着。门内传出人声、瓷器碰撞声,还有一种被音响压低的爵士钢琴。

冯紫英自己来开的门。三十出头,比宝玉大十岁多一点,脸圆,眼睛细长。他在宝玉肩上拍了一下,往里头让。

"早到了。再过一刻钟人就齐。"

屋里头连通的客厅和餐厅,落地窗从这头一直拉到那头,玻璃外头是城市夜景的金黄。长桌摆在落地窗那一面,十二人位。骨瓷碟,水晶杯三只一套。

桌子那一头薛蟠已经坐下了,面前一杯威士忌,杯子里没冰。

"宝玉!"薛蟠撑着桌沿站起来一半,又坐下,"我跟冯哥说了,你今晚必须来。"

宝玉走过去。薛蟠脸已经红了,枣红色丝绒西装外套,里头白衬衫,扣子敞着两颗,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

"坐这儿。"薛蟠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宝玉没坐,绕到对面去坐了。冯紫英从厨房那边端着开胃小菜出来,看见,笑了一下,没说话。

——

七点一刻,人陆续到齐。

陆总,文旅集团副总;周总,做酒水进口的;江总田总,某文化传媒公司——冯紫英介绍到他们时多说了一句:"这两位负责我们今年那一档古风综艺的内容。"

宝玉一个一个点头。每握一次手,对方都把他的手多停一秒,眼睛在他身上扫一下,像在估一个价。

最后一位进门的时候,宝玉正低头看面前的碟子。

冯紫英起身,"来了来了。"

宝玉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人。瘦,皮肤偏白,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下身黑色西裤。脖子上围着一条细丝巾——蓝绿色的,那种颜色像茶水里泡了一块绿松石,又像雨后看远处的山。丝巾在他下巴下头打了一个很松的结,结的两端垂下来,一边长一边短。

"这位是蒋玉菡,"冯紫英说,"艺名琪官。最近在跑我们几个文旅项目的演出。"

周总吹了一声口哨。蒋玉菡笑了一下,那一笑很轻,嘴角没怎么动。

"各位老师好。"声音比宝玉想象的低。

他坐下来的位置正好在宝玉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冯紫英和那盆插着金黄色雏菊的瓷瓶。瓶子不高,挡不住视线。

——

七点半,头道汤揭盖。

冯紫英起身敬第一杯,敬到宝玉,"宝兄弟今天能来,是我面子。"宝玉端杯应了,里头是温过的黄酒。

薛蟠这一杯之前已经下去三杯威士忌。他敬到宝玉这边时已经站不太直,"宝玉,你这小子从小就装。今天给哥们儿松一松。"

宝玉应了,喝了一小口。薛蟠那一杯一口闷了。

化皮乳鸽、清蒸石斑。冯紫英给宝玉夹了一块鱼腩。

斜对面那位琪官吃饭很安静。用筷子的姿势是讲究的,夹一筷子,放下,咽下去,再夹一筷子。他几乎没说话。冯紫英偶尔问他一句近况——下个月某个文旅小镇的开幕演出、年底某个晚会的录制——他一句一句答,话不长。

宝玉看了他两眼。第一眼是在他答话的时候,灯光从他左边的吊灯下来,照在他脖子上那条丝巾的颜色上——那颜色在白光下更像翠玉。第二眼是在他低头夹菜的时候,那条丝巾的短的那一头从他领口外头垂下来,扫过了他的虎口。

宝玉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黄酒。

——

八点四十分,薛蟠的话开始多。

第六杯威士忌下去之后,他开始拍大腿。陆总在讲一个项目,他突然打断:"等会儿等会儿,我跟你们讲个段子。"

是一个段子,主角是一个北方某省的老板和他的女秘书,地点在一间会所的包房,过程里有几句江湖话。他讲得很大声,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出来,拍着桌子,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一圈。

宝玉低头看自己的碟子。碟子里有一块他没吃完的乳鸽皮,烤焦的那一边卷起来。他用筷子尖把它拨到碟子的另一边。

冯紫英也在笑,笑得很有分寸。陆总跟着笑了两声,眼睛没动。江总田总笑得最大。周总一边笑一边给薛蟠的杯子又斟满。

宝玉抬眼看了一下斜对面。

琪官也在笑。他的笑跟其他人不一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内容。他举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白水,放下。

宝玉的目光跟他的目光在瓷瓶的雏菊上头碰了一下。

极轻。两个人都没动。

宝玉先低下头。

——

薛蟠讲完段子,又开始讲第二个。讲到关键那一句的时候,他猛拍了一下桌子,杯子倒了,威士忌洒在白桌布上一片。

服务生过来换桌布。冯紫英起身,"我去开一瓶 02 年的红。"陆总跟周总跟着去看酒。江总田总掏出手机回信息。薛蟠仰头喝完杯子里剩的那半口。

桌上一下子静了几秒。

琪官放下筷子,"我去抽根烟。"

他说完站起来,往客厅西头那条走廊走。走廊尽头是卫生间。

宝玉等了十几秒,也站起来。

——

走廊里灯光偏暗。墙上挂着两幅黑白摄影,拍的是九十年代的香港街景。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户开着一条缝。

琪官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他手里没烟。

宝玉走到他身后两步停下来。

琪官回头。

走廊里没有别人。卫生间的门关着,里头没声。客厅那边冯紫英开酒的木塞声"啵"了一下,传过来,被距离压得很闷。

琪官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扇坠真好看。"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只玉雕扇坠。绿色的穗子垂在裤袋外头,玉是浅青的,刻着一只小小的螭虎。

他伸手把扇坠从腰间解下来。穗子是用一根细绳穿过西装裤的腰带扣的,解的时候有一点卡。他解了两下,解开。

他把扇坠递过去。

琪官没立刻接。他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伸手,把扇坠接到自己手心里。玉雕的那一面朝上。

他没说谢谢。

他抬手到自己脖子上,把那条蓝绿色的丝巾从那个很松的结上抽下来。丝巾是真丝的,抽下来的时候在他手指间滑了一下。

他把丝巾递给宝玉。

宝玉接住。丝巾是温的——刚才贴着他的脖子。那一点温度从宝玉的指头传上来,停在那里没散。

走廊那头传来冯紫英的声音:"宝兄弟去哪儿了?"

琪官把那只扇坠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西裤的口袋。他朝宝玉点了一下头,先回去了。脚步是轻的。

宝玉站在原地两秒。他把那条丝巾在手心里叠了一下,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自己西装内袋。内袋是贴胸的,他放进去之后用手掌在外头按了一下。

他转身回去。

——

回到桌上时,红酒已经开了。冯紫英给宝玉斟了一杯。

"宝兄弟,"冯紫英笑着说,"以后多带你出来走走。我们这一圈,年纪都比你大,是该有个年轻人。"

宝玉端杯应了。

斜对面琪官已经坐下,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安静。他没看宝玉这边。他脖子上那条丝巾不见了,领口空着一截。

薛蟠又讲了第三个段子。这一次宝玉没听见——他听见冯紫英的声音、听见周总的笑、听见自己西装内袋那一小块温度还没散——但薛蟠在讲什么,他没听清。

——

十点二十分,散席。

陆总周总先走。琪官走得比这几位更早一点——他走的时候只对桌上的人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薛蟠走不动了。冯紫英让司机把他先送回薛家公寓。薛蟠出门前还想拉着宝玉,"宝玉,再喝一会儿——"宝玉笑着按住他:"薛大哥早点回。"

冯紫英送宝玉到电梯口。他伸手在宝玉肩上又拍了一下,跟来时那一拍是一样的。

"下次安静一点的局,我再叫你。"

"好。"

——

楼下那辆奔驰还在原位。司机给他开了后门。

车上了主干道。十月初的夜风从车窗的缝里钻进来一点,凉的。

宝玉的右手在西装内袋外头按了一下。

那一小块方形的东西还在。

他把手伸进去,把它取出来。在腿上摊开——丝巾这会儿凉下去了,温度散了。他重新把它叠起来,这一次叠得比刚才更整齐,叠成一个更小的方块。他用拇指在边缘抹了一下,把折痕压平。

他把它放回西装内袋。

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冯紫英席间那一句"以后多带你出来走走"在他耳朵里头还没散。

城北那一段路灯之间的间距大,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扫过去,扫过他的脸,扫过他的肩,扫过他贴胸的那个西装内袋。

他没再去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