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09 章 / 共 100 章

清虚观打醮

2018 年 10 月下旬,霜降日,上午十点半。清虚观。

车队转上山道又走了二十分钟,停在观前那片新修的石板广场上。广场是文旅集团去年翻的,铺得平整,停车线漆得鲜白,正中立着一块青石碑,正面刻"清虚观"三个字。再后头是三层石阶,石阶尽头是山门。

宝玉先下车,绕过去把头车的后门拉开。

贾母慢慢地把脚伸出来。她今天穿了一双软底的暗红色毛呢鞋,踩上石板的时候没声。宝玉把手伸过去,她搭了上来。她的手是凉的,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停了半秒才借力。

凤姐在另一边下了车,已经把蓝牙耳机摘了挂在领口。后头两辆 V260 也开始下人——宝钗先下,黑色风衣,浅灰色围巾;探春搀了一下惜春;迎春最慢,下来的时候裹了裹外套;湘云脸有点红,是早上没睡足又被山风一吹。

紫鹃扶着黛玉下了车。黛玉穿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大衣,围了一条很薄的羊绒围巾绕了两圈。她下车站住,朝山门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

——

山门里的院子比外头宽。

正中是一座铸铁大香炉,三足,足有人高。炉口里三柱长香竖着,烟笔直地往上走。香是檀,不冲,混着山里那股冷气,闻着不腻。再往里是前殿。

前殿的门开着。门内是三清像,金漆,比真人大一倍。神坛底下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十几只白瓷小供盘——苹果、梨、橘子、糕点,是文旅集团早上新摆的。两边各立着五位道士,青色道袍,戴黄色冠巾。最前一位五十来岁,脸有点圆,眼睛细,脚边搁着一只木鱼。

凤姐已经先一步进了殿,把蒲团的位置看了一遍。她朝最前一位道士点了一下头,对方也合十还礼。

贾母被宝玉扶进来。

最前面正中那只蒲团是新的,藏青底,上头加铺了一层浅驼色羊毛垫——是凤姐让人前一日送上山的。贾母走到蒲团前停下,朝三清像合十一礼,然后扶着宝玉的手,慢慢跪下去。羊毛垫陷了一下,又弹回来一点。

宝玉跪在她左手边。黛玉跪在她右手边。再后一排是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湘云,分两个蒲团一字排开。再后是丫鬟一排,紫鹃、莺儿、入画、侍书。凤姐没跪,她在后殿那一头,凳子已经摆好——她要去登记功德捐款。

最前那位道士敲了一下木鱼。

——

念经声起来了。

几位道士一起念,平的,没起伏,像一条很缓的河。木鱼每隔四五秒敲一下,敲在那条河里像石头沉下去。阳光从东边的天井斜进来,落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方形的光块,正好压在贾母蒲团的边沿。

宝玉把额头点在蒲团上。

蒲团的羊毛垫有一股淡淡的羊膻——是新的,没散尽。他闻了一下,又抬起来。他朝右边看了一眼。

黛玉跪得很直。她两只手叠在前头,手指交叠的方式是错的——是她平时握笔的握法,不是跪拜的握法。宝玉看见她的发梢从围巾里露出一点,垂在颈侧,没动。

念经声循环了一遍。又起一遍。

第一遍的时候贾母还是直的。第二遍开始她的背微微地往前倾了一点。宝玉没回头看她,他听见她在身边吸气——吸得不深,像是怕被听见。

——

跪了大约半个钟头,贾母轻轻地咳了一下。

凤姐在后殿那头立刻放下笔,快步从侧道绕过来,到贾母身后蹲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腿先伸一下。"

贾母借着她的力慢慢从蒲团上撑起来。她膝盖一下没直,扶着凤姐又站了三秒才直起来。宝玉抬头看见,立刻起身,从另一边扶上去。

殿后侧门外早就备了一把折叠椅,藏在一架屏风后头——是凤姐早上让人放的。贾母被两人扶过去坐下,舒了一口气。她朝宝玉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回去跪。

宝玉看了她一眼,回去了。

——

黛玉的头是在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开始低的。

不是磕,是慢慢地往下沉。她没察觉。她的手还叠在前头,背还直。她只觉得殿里的香烟好像浓了一点,眼皮发涩——昨晚她没睡好,是车上又坐了一个半钟头,下了车一直站到现在。她试着把眼睛闭一下又睁开。睁开的时候视线有点花,光块的边沿好像在动。

她吸了一口气。

吸进来的有一点冷——殿门那头透进来的——也有一点香的腻。她没敢咳。

紫鹃在她后头那一排,一直在看她。黛玉的头第二次往下沉的时候,紫鹃悄悄从蒲团上起来,弯着腰从侧道走出去。一两分钟后她回来,手里端了一只白瓷小杯,里头是温水。她蹲到黛玉身后,把杯子从侧面递过去,没说话。

黛玉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温度合适。她又喝了一小口,把杯子递回去。紫鹃接过去,把杯子收在袖口里退回原位。

黛玉的头没再低。但她也没把它抬得多直。

——

宝玉在这中间回过一次头。

他看见了黛玉的侧脸。她跪着没动,下颌那条线绷得很紧,是用力在维持那个直的角度。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红——不是冷的红,是憋着不咳的红。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念经的拍子。一遍大概八九分钟。还剩两遍。

他转回来,把额头又点在蒲团上。羊膻味淡了一点。

——

念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凤姐已经回了后殿那头。

后殿是新隔出来的玻璃门,里头一张长条桌,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一摞红色的功德簿。文旅集团派来的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陪着,戴着工牌。

凤姐坐下,把一张折了三折的 A4 纸从口袋里取出来——是捐功德的预算单。她对了一眼数字,朝那位女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老规矩,分三笔。"她说,"一笔挂老太太的名,一笔挂贾家的名,第三笔——挂'阖府'。"

女工作人员点头,开始敲键盘。

凤姐手机响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平儿,接了听了两秒,说:"你跟司机说让他先把考斯特挪到东侧停车位,南边那块下午要晒。"挂了。

——

念经声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

最前那位道士把木鱼放下,朝三清像合十一礼,再朝众人合十一礼。其余道士跟着。仪式收尾的回向偈念了三遍,每一遍比上一遍轻。最后一个音节散在殿顶。

殿里静了一下。

宝玉抬头。他先看贾母——贾母在椅子上坐着,眼睛睁着,神色还稳。他再看黛玉——黛玉慢慢地把手从前头放下来,撑着膝盖,没立刻起来。

紫鹃过去扶她。

她借着紫鹃的手起身。起身的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只晃了那一下就稳住了。紫鹃没出声,只是手上加了一点力。

宝玉看见了那一下晃。他站起来,迟疑了半秒,没过去。他知道黛玉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被扶。

他转身去扶贾母。

——

凤姐这时候从后殿走过来。

她朝贾母走的时候,眼角扫过黛玉那边一下,又扫回来。她到了贾母跟前蹲下,把搭在贾母膝盖上的薄毯叠了叠,重新搭好。

"奶奶,挪到偏殿小厅坐一下?里头暖一些。"

贾母点了点头。

宝玉和凤姐一边一个,把贾母扶起来。贾母站定了,朝前殿三清像那个方向又合了一礼,才慢慢往侧门走。

偏殿小厅在前殿东侧,过一道月洞门,再走十几步。厅不大,进门是一张老紫檀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只青瓷茶壶,四只白瓷小茶杯,倒扣着。靠窗一面是一张矮榻,铺了一层米色的毛毯。

贾母先在主位坐下。宝玉扶她坐好,自己站到她椅背后头一点的位置。凤姐没坐——她又回头去看黛玉那边。

黛玉是被紫鹃陪着进来的。她在客位另一头那张椅子上坐下,脸色比早晨白一点,但人是稳的。她朝贾母笑了一下,贾母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

茶端上来的时候,张道士在门口出现。

他穿着青色道袍,外头加了一件灰色的薄棉对襟褂子,戴着黄色冠巾。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朝里头合十一礼,然后才进来。

"老太太。"

贾母抬眼。

"哎哟,张道长。"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你今儿气色不错。"

张道士也笑了一下。他没立刻坐。他走到方桌另一侧,伸手把那只青瓷茶壶提起来,先给贾母这一杯斟了茶。茶气一升起来,是新茶,山上自己炒的,香气清,不是那种闷香。

他斟完贾母的,又斟了宝玉那一杯,再斟了黛玉那一杯。凤姐的那只他没斟——他知道凤姐不在桌上。

斟完,他把茶壶搁下,自己在客位坐下来。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贾母面前那一缕茶气慢慢散开。

贾母端起茶杯,没喝,先用茶盖在杯口刮了一下。

张道士这才笑着开口。

"老太太今日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贾母把茶盖一掀一合,发出"叮"的一声。

"你这老道士嘴甜。"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

茶气在桌面上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