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93 章 / 共 100 章

入园后第一周

2018 年 8 月 6 日,星期一。入园的第七日。南京这一周没怎么下雨,早晨七点的太阳已经把大观园主干道两侧的桂花树叶照得发亮——桂花还没开,但叶子是那种刚被太阳烤过的、有一层薄薄油光的绿。各院子的门一户一户次第开。

怡红院最早开门的是袭人。她六点四十就起了,从耳房出来,先在院里站了一下。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西墙根。她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在正屋的东侧,原木地板,三面书墙,靠窗一张梨木长书桌——桌面是上礼拜搬家那天,家政四个人抬进来的,桌脚下还垫着一小张防滑毡。墙边立着八只贴"怡红院"标签的整理箱,箱口都已经撕开,但里头的书还没归位。袭人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了一只软坐垫。她身边摆着四只空木格——这四只木格是昨天从老宅那边运过来的,每一只木格上她用一张小白纸写了一个字:"中"、"外"、"影"、"诗"。

她一本一本码。

中文的归一格——《红楼梦》《围城》《白鹿原》《活着》《呼兰河传》,都是宝玉这两年翻烂的几本。外文的归一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中英对照版、《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一格薄一点。影的一格码的是DVD和蓝光,码得最整齐,按导演排——侯孝贤一摞,王家卫一摞,黑泽明一摞。诗的一格放在最里头——海子、北岛、聂鲁达、最底下压着一本她不认识的英文诗集,封面是深绿色,烫金的字。

她码到一半,宝玉光着脚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

"二爷醒了?"袭人抬头,"我都没敢出声怕吵着您。"

宝玉嗯了一声,蹲下来看那四只木格。

"诗的那一格——"他伸手把那本英文绿皮的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位置可以。"

"那就这样摆?"

"这样摆。"

袭人笑了一下,继续码。她码书的动作很匀——一本一本,先看书脊的高度,再决定塞在哪一摞。塞下去之前她还要用手背把书脊侧面那一道灰擦一下,擦完才放进去。宝玉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自己回卧室洗漱去了。

——

晴雯出场比袭人晚半小时。她端着一杯凉白开从耳房出来,头发在脑后高高扎了一只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短袖、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她瞧见书房窗前的湘妃帘还卷在地上没挂——昨天送来的,一捆,淡青色的竹丝里头夹着几根斑驳的湘妃纹。

"这帘子还在地上呢?"她说了一句,"袭姐姐你也不催我一声。"

"催你你又嫌。"袭人头都没抬。

晴雯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去搬小梯子。梯子是入园那天家政留下的折叠铝梯,三阶。她拖到窗下,一脚踩上去,另一脚跟上,半截短裤的裤腿翻了一下,膝盖上有一块小擦伤——是入园那天搬箱子蹭的,她自己都忘了。她踩到最高那一阶,腰一弯,伸长胳膊去够窗顶那两枚铜钩。

她够第一钩的时候嘴里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她也叫不上名字的歌,前一阵在抖音上听过两遍,调子记得,词没记住。她哼到副歌那一句,钩子挂上了。她朝下伸手要袭人递另一头。

袭人没抬头:"你自己下来取。"

"袭姐姐——"

"码书呢。"

晴雯啧了一声,自己下来取了另一头,又爬上去挂。挂完她从梯子上跳下来,没扶——人轻,落地无声。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湘妃帘是直的,两边的褶子也对齐了。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梯子折起来扛回耳房。

——

潇湘馆这一会儿才开门。

紫鹃从主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浅口陶碗——碗里是半碗温的小米粥,给黛玉过早。她把粥搁在院里那张小石桌上,回身把主屋的纱门往两边推开一道缝——这是黛玉的规矩,醒了不用人扶,自己慢慢起。

她到院里。

潇湘馆的院子不大,主屋前一片小天井,铺着青石板。东墙那一溜栽着十几竿湘妃竹——上礼拜搬进来的,竹身上还系着园艺师傅留下的麻绳,竹叶尖上还挂着今早的露。靠西墙是一带新栽的低矮花木——这是入园前最后一礼拜园艺组才补种的,每一棵根部都拢着一小堆新土,土上还压着一小张写着名字的塑料挂牌。

黛玉走出来了。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薄棉睡裙外头罩了一件素青对襟,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她在石桌边坐下,端起那只陶碗喝了一口,又搁下。

"紫鹃,"她朝院里抬了抬下巴,"这都是些什么?"

紫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走过去,蹲在第一棵花木旁边把那张塑料牌翻过来。

"绣球。"她说,"上礼拜栽的,秋天会开。"

她退一步到第二棵——

"石榴。这棵种了两年了,是从老宅那边连根挪过来的——师傅说挪过来的根扎得慢,今年怕是不结。"

"——这棵呢?"黛玉指了一下西墙根那一棵深紫色叶子的。

紫鹃过去,翻牌子。

"紫薇。"她念,"新移的。"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姑娘这一会儿要是闲,我陪您一棵一棵认过来——每天认一遍,三天就认全了。"

黛玉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一点,她也没让紫鹃换。

紫鹃自己又退回去,把刚才翻过的几张塑料牌一一翻回正面——朝外,给以后看的人看。

——

蘅芜苑的莺儿这一早起得最早。

她六点钟就起了。蘅芜苑院子比潇湘馆还素——除了门口那架已经枯了一半的薜荔,再没多余的花木。她从主屋东侧的小耳房里搬出一只紫檀木的药匣——这只药匣是宝钗的母亲薛姨妈给的,前年生日那回,匣子四方,三层抽屉,每一层里头分十几个小格。她抱到院里那张藤椅边的小几上,把抽屉一格一格抽出来,搁在小几上。

宝钗这一会儿还在屋里看书。莺儿在外头不打扰她。

她从主屋窗下拿出一只小竹篮,篮里是上礼拜从老宅那边带过来的旧药——薛姨妈历年攒下的,宝钗当宝贝。莺儿一味一味往外拣。

川贝——白色的小片,半透,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她把瓶口擦了一下,搁进第一格。

百合——干百合片,黄白色,装在一只油纸袋里。她把袋口卷紧,搁进第二格。

陈皮——褐色的,一片一片,揉一下就出油。

燕窝——这一份是单独装在一只白瓷小坛子里的,坛口封着蜡——她不敢开,整坛搁进了最底层的大格。

她每摆好一味,就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沓小白条——白条是她自己昨天剪好的,巴掌大,矩形,齐口。她拿一支圆珠笔,一格一格地写:

川贝。
百合。
陈皮。
燕窝。

字写得不大不小,每一张都贴在小格正面的中线上。贴完她退一步,看了一遍。

"莺儿?"宝钗在屋里轻声叫了一句。

"姑娘。"莺儿应一声,没抬头,"我把药都摆好了,您这一会儿要拿什么自己拿。"

屋里没声音了。莺儿继续往下贴——她抬头时看见宝钗已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廊下看她。宝钗手里捏着一本《唐宋名家诗》,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又回屋了。

——

秋爽斋这一会儿动静最大。

探春前天就把她那张大书案从老宅那边运了过来——书案是橡木的,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桌面厚三公分,重得四个家政师傅合力才抬进秋爽斋的正屋。她把它摆在正屋靠窗一面,桌前正对庭院里那一丛新栽的芭蕉。

今早她在书案上摆东西。

笔筒一只,里头插着三只毛笔、两只钢笔、一只削得很短的 2B 铅笔。砚台一方,是上回她生日她爹送的,端砚,砚池里今早刚倒过水。镇纸两条,铜的,一条压住一张她昨天写到一半的字——是她从入园那天起每天写一张的小楷,没让人看。书架上她按自己的章法码了几摞——一摞经管类(《有效管理者》《追求卓越》),一摞政治类(《君主论》《邓小平时代》),最里头一摞是她不让人翻的——几本旧的英文管理学教材,扉页上是她母亲留下的字,她从来不让人翻。

她码完,自己绕着书案走了一圈,再绕了一圈。

侍书在门口看着,没敢出声。

"侍书,"探春朝外说,"过来。"

侍书进来。

"这屋子,"探春朝她点了点头,"以后每天早晨我自己擦桌面——你别动它。其他你随意。"

侍书点头。她在秋爽斋跟探春跟了六年,知道这一桌子的分量。

——

中午稍过,宝玉出门串院。

他出门没带手机,穿了一件白短袖、一条棉麻浅灰长裤,脚上是一双家居拖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入园这一周走路他都喜欢踩拖鞋。袭人在身后喊了一句"二爷把鞋换一下",他摆摆手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秋爽斋。

探春正在书案前写字,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怕扰了她。他在院里看了那丛新栽的芭蕉,叶子大,一阵风过来叶子像翻一页书。他站了一会儿,又往蘅芜苑走。

蘅芜苑里宝钗在廊下泡茶——一只小白瓷壶,一只小白瓷盅。她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二哥哥过来坐?"

"路过看看。"他没坐,"莺儿这药匣摆得好。"

宝钗顺着他眼神朝小几上看了一眼。"她自己折腾了一早上。"

宝玉嗯了一声。他又站了一会儿,朝潇湘馆方向去。

潇湘馆门半开。他在门口听见里头紫鹃在跟黛玉说话,说的是"紫薇"和"绣球"那几个名字。他没进去。他在门外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朝院里那一带新栽的花木看了一眼,转身又回了怡红院。

回到怡红院他在院里那棵海棠树下坐了一会儿。

——

下午三点湘云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史家这阵子事多,她自己开车从史家那边过来,把车停在大观园正门外的访客停车场,背了一只帆布双肩包穿过中央干道走到怡红院。她进门没敲,伸手就把门一推。

"宝二哥——"

"云妹妹来了?"袭人最先听见,从书房里出来。

湘云把双肩包往廊下藤椅上一甩,自己往主屋里走。她瞧见宝玉躺在卧室那张新铺的竹榻上——竹榻是他自己挑的,搬过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在上面睡了一觉,这一周他下午都在这上头窝着。

"你这屋子真不错——"湘云四下转了一圈,"袭姐姐书码得这么齐?"

"她码的。"宝玉从竹榻上坐起来。

湘云自己抓了一只竹凳坐下。

她坐下来就不走了。她跟宝玉东拉西扯——讲史家那边一只刚抱回来的小猫,讲她前两天去江北那边看了一处新开的咖啡馆,咖啡难喝但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讲到合欢树她忽然想起来,问宝玉,"潇湘馆是不是栽了竹?我哪天要过去看林姐姐。"

"你今天不就可以去。"

"今天先在你这儿坐。"她说。

她真就这么坐了一下午。袭人给她切了一盘西瓜,她吃了三块。晴雯进来收拾窗台,她还跟晴雯打了半天嘴仗——晴雯笑着骂她"你这丫头跟前年来时一个样",她也不恼,伸手就在晴雯胳膊上拍了一下。

太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宝玉躺在竹榻上看她们说话,自己没说几句。他的眼睛半阖着——

不是困。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神色——像是一个人坐在一个他知道好的地方,又怕这地方动一动就不在了。袭人后来路过他身边,看他这样,伸手要替他拉一下竹榻边那块薄毯,他抬眼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那么一点意思,意思是:

——这一刻不要走。

袭人没说话。她替他把毯子盖到腰上,又出去了。

——

傍晚六点过。

大观园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怡红院的廊下灯是袭人亲自点的——四只小红灯笼,新的,挂在四角柱子上。蘅芜苑那边没挂灯笼,只有正屋窗里透出来一格暖黄的光。潇湘馆方向更暗一点——黛玉素来不爱亮,紫鹃只在主屋点了一盏,廊下那盏没开。秋爽斋那边的光最白——探春书房里那只新装的工业感台灯亮着,照见她还在书案前写字的侧影。

整座大观园这一会儿飘着各家各院的烟火气——

潇湘馆里有一股淡淡的粥香,是紫鹃晚饭给黛玉熬的小米粥。蘅芜苑里有一股茶香,是宝钗午后那一壶茶刚换的第二泡。秋爽斋飘的是墨香——探春砚台里今早倒下的那一池水还没干,墨条磨过了三回。怡红院里飘的是花香——是袭人下午从西墙那一带刚开的紫薇上剪了一小束插在书房的玻璃瓶里。

宝玉这一会儿坐到了书房窗前。

他没开书房的灯。他坐在窗前那张梨木长椅上,背对着袭人晴雯——袭人在书桌上整理今天最后一摞还没归位的相册,晴雯蹲在地上把湘妃帘的下摆理直。

他朝窗外看。

窗外是怡红院的院墙——墙不高,墙外是大观园里那条主干道。这一会儿主干道两侧路灯都亮了,桂花树叶在路灯下是黑绿的。再往外更远——他朝东南那一带望过去——是潇湘馆的方向。

他听见了一段琴声。

声音很轻。是从潇湘馆那一带传过来的——隔着一带桂花树,隔着两个院子的院墙,隔着夏天傍晚的风。琴声断断续续,是有人在试弦——不是正经的曲子,几个散音,停一下,又几个散音。

宝玉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袭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二爷,关窗了?"

他没回头。他说:

"再开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