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社雏形
2018 年 8 月中,入园后的第三个礼拜。秋爽斋的窗子朝东,早上的光最先落到院里那两棵新栽的梧桐上,再透过竹帘斜斜地铺到书桌上来。探春一早起来,先把书桌上昨夜没收的东西归置好——一只白瓷笔筒、一沓便签、一台没插电的台灯——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
是她特意去文具店挑的那种宣纸便笺,米白偏暖,背面带一点很淡的暗纹。她原本可以发个微信群,把要说的话一次说完;但她想了一晚上,决定不那么办。微信群里说出来的话,是没分量的。她要一封一封写,写完一封封一个信封,让收信的人在自己院里、自己手里把它打开。
她把毛笔搁到一边,没用——她字写得不算极好,毛笔反而拘束。她用了一支自己惯用的黑色钢笔,笔尖细,落字稳。
第一封是给黛玉的。
她想了一下,没用"亲爱的"开头,也没用"颦丫头"——黛玉不喜欢被人随口起的小名拿来当熟络的凭证。她写:
> 林姐姐:
> 咱们既已入了园,住到了这等好地方,整日只是吃饭、闲走、看戏,未免辜负。我有一念头——咱们姐妹几个,每月一次,定个日子,凑在一处做点雅事:作诗、品茶、看画都可。社名我还没想好,姑且写下三个候选——海棠社、菊花社、桃花社——等大家一处时再议。你若肯赏脸,就回我一声"好"。
> 三妹 探春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在末了添了一行小字:"潇湘馆离秋爽斋近,回头我亲自去取你那一声'好'。"
她把信折成三折,装进信封,封口没用胶,只用一小段米白色的纸胶带轻轻一压。信封上写"林姐姐 亲启"。
第二封给宝钗。她想了想,措辞比给黛玉的稍正式一点——宝钗是要被当作"大人"对待的,过分撒娇反倒生分。
> 宝姐姐:
> 园中日子虽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想约姐妹们月聚一次,结个诗社,以诗会友。你最稳,事情若有你压阵,断不会散。请你应一声。
> 三妹
第三封迎春。迎春一向闷,探春斟酌了一下,没写太多客套,只说"二姐姐,咱们月聚一回,你来就好,不必出诗也行"——给了迎春一个不必勉强的台阶。
第四封惜春,最短:"四妹妹,咱们办个诗社,你画画也算。三姐姐。"惜春爱画不爱写,她把画也算进去——这才是给惜春的诚意。
第五封李纨。李纨守寡,本不爱多事,但探春想她一定愿意——李纨从前在大学里是中文系的,诗是她唯一还没放下的东西。"嫂子,咱们办个诗社,缺一个能压场的人。你来当社长可好?"——她写到"社长"二字时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不是叫你管事,是叫你坐镇。"
第六封宝玉。宝玉那一封最好写,几乎是顺手:"宝二哥,咱们要办诗社,你不来就是没良心。三妹。"
写完六封,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梧桐梢上,院里有只什么鸟在叫。翠墨进来添了一回茶,看见桌上一沓信封,没问,只笑了笑,又退出去。
第七封是湘云的。
湘云不在园里。湘云在济南。史家那边的产业出了点事,姑父姑母把她从北京叫回去帮着照看堂弟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探春写到这一封时,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没把湘云的信和前六封写成一样的格式。她另起一张纸——这张她挑了一种带浅蓝纹的,比给别人的米白偏冷一点——单写一封长一点的:
> 云妹妹:
> 听说你在济南,叔叔家那头大约不轻松,你也别太累着。
> 我和姐姐妹妹们要在园里办个诗社,每月一聚。你虽不在跟前,社里头必有你一份——一份不是凑数的,是留给你的。回来那天,无论是哪个月,咱们就把那一回的题目重做一遍,专等你。
> 你回不回得来,就回我一声。回不来也回。
> 三姐姐 探春
她把这一封折好,没和前六封放在一处。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只单独的小信封——比寻常信封小一号,是她从前买文具时随手收下来的——把湘云那张浅蓝信纸装进去,封口同样用一小段纸胶带按住。
她把那只小信封单独搁在桌子左上角,离别的六封远一点。
就在她搁下湘云那只信封的时候,窗外刮过一阵风。竹帘晃了一晃,一片半黄的梧桐叶被风从窗缝里送进来,斜斜地飘了一下,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六封信的最上面一封——给黛玉的那一封。
探春抬手把那片叶拈起来。叶子比她预想的脆,边沿已经卷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把它丢进废纸篓。她把它轻轻夹进黛玉那封信的纸胶带底下,露出一小角——像一枚天然的邮戳。
她想,黛玉拆开的时候,会先看到这片叶。
——
蘅芜苑的院子比秋爽斋安静。宝钗不爱栽花,院里只两丛草,几块她让莺儿从郊外捡回来的白石。她正坐在廊下整理一个药匣——薛家自带的那一只,里头几十个小格,每一格贴着字条:川贝、百合、陈皮、燕窝。莺儿蹲在旁边一格一格替她对,对一格念一格。
院门吱呀响了一下。
香菱抱着一本书进来。
她穿一件半旧的浅绿短衫,头发在脑后简单挽起,没插任何首饰。她走到廊下的台阶前停住,没敢上来,先朝宝钗低低叫了一声:"姑娘。"
宝钗抬头。"进来。"
香菱才上了两级台阶,把那本书往身前一抱。书是一本《唐诗三百首》——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看得出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宝钗,喉咙里像有个东西卡着。
"姑娘,"她说,"我……"
宝钗等着,没催。
"我想跟姑娘学写诗。"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不太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廊下静了一瞬。莺儿手里那一格陈皮的字条还没贴稳,停在指尖。
宝钗把手里的小毛刷搁下。她看了香菱一眼——这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客套,是一种近乎平淡的、把一件本应如此的事接住的眼神。她把面前那只药匣轻轻合上。
"好,"她说,"我教你。"
只这一句。
香菱攥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的手指紧了紧。她想道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她最后只是把那本书更往胸前抱紧了一点,低着头说了一声:"那,我先回去等姑娘叫我。"
宝钗"嗯"了一声,没起身送。
香菱退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重新打开了药匣,莺儿那一张陈皮字条也终于贴稳了。香菱这才转身出去。
院门合上的时候,莺儿小声问了一句:"姑娘真教她?"
宝钗没抬头。"教。"她说,"她那本书都翻烂了。"
她说完,伸手把药匣下一格的字条往上推了推,是"燕窝"两个字。
——
傍晚秋爽斋。
探春把六封信交给翠墨,让她一封一封送到各院去——不许放在门房,要亲手交到本人或本人贴身丫鬟手里。翠墨应了,拿了信出门。
只剩湘云那只小信封还在桌上。
探春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她想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硬一点的牛皮纸袋,把那只小信封套进去——济南那头转运,怕路上压坏。她在牛皮纸袋外头写了地址,写了收件人:"史湘云 收"。
她把那只牛皮纸袋搁在桌子的最右边,离明天要寄出去的位置很近,但还没出门。
她合上自己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是她记诗社章程用的——上头写着"月聚一次"、"每人一诗号"、"轮流命题"、"轮流主持"几行字,下头还空着一大片,等大家议定了再添。她把笔记本的封皮抚平,搁回原处。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大观园的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