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85 章 / 共 100 章

圣旨

2018 年 6 月 5 日,星期二,上午八点五十分。

荣氏集团总部三十楼大会议室。这一层平日不开放,门口有两个安保站着,胸卡反过来背在制服里头看不见。会议室长桌可以坐二十二人,今天坐满了十九个。主屏拉下来,PDF 第一页投上去——封面只有六个字:

"省亲日 D-12 流程总案(终稿前第二审)"

下面一行小字:"限阅,会后回收"。

凤姐在主位坐下。她穿一身藏青色西装,里头是米白衬衫,没戴首饰;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鬓角抿得贴。她把一支签字笔横搁在面前那本黑皮笔记本上,朝右边点了一下头。

"开始。"

——

主屏右下角是倒计时,红色:

> D-12 / 17 days 00 hours 00 mins → 6 月 17 日 09:00

外聘的礼仪总监是头一个起身。姓何,五十二岁,深灰中山装的现代剪裁,胸口别一枚极小的徽章——她不主动说自己出身哪条线,桌上所有人都默认不问。她从业三十年,做过三次最高规格的外宾接待和一次更高一格的回访。今天她讲话从不举杯,桌前那杯水到散会都没动过。

"流程颗粒度,"何总说,"按分钟切。"

主屏第二页跳出来。横轴是时间,从 6 月 17 日 06:00 切到当日 23:00;纵轴是岗位,分九条横道——车队、安保、礼仪、媒体、餐饮、园林现场、家族列队、家政、医疗。每一条横道都被切成块,块上写明动作、人、地点、备份方案。

"全程十七小时,"何总说,"被分成四百零八个动作格。每一格责任人到名。今天审第二审。"

她拿激光笔从最左边点起。

"06:00——园林夜班撤场,A 区安保进场。06:30——所有施工痕迹清零,地毯到位,鲜花到位。07:00——家政全员到岗,洗手间专人值守至 23:00。07:30——车队九辆车在三号路口列队待命。08:00——媒体围栏三道布设完毕,最外一道距离园门一百二十米,中间一道八十米,最内一道四十米。安保等级 A 区园内、B 区园外一百米内、C 区园外五百米内。"

她每念一个时间点,激光笔的红点就在格子里点一下,"嗒","嗒"。

她把笔合上。

"——这是最外的骨架。下面拆每一段。"

——

车队动线总监姓林,四十出头,退役驾驶教官出身,话短。他起身就指主屏。

"九车队形。"他说。

主屏第三页是一张俯瞰示意图。九辆车按 1-2-3 排成菱形,前导一台,后卫一台,中间七台。中间七台里,第四台是主车——位置用红色描出来,主车前后各一辆同型号同色的备份车。其余四台是随行人员车、医疗保障车、机要车、备份车。

"路线两条,"林总说,"A 线和 B 线。当日上午八点四十分由那一头那边给到最终指令。我们这边只准备,不打听。"

凤姐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不问。"

"A 线全程二十一分钟,"林总说,"B 线二十八分钟。任一线在临门最后五百米处有备份切换点。备份切换由前导车判断,主车不下指令。"

他停了一下。

"踩点已经做了三次。第三次踩点是昨晚两点到四点,路况空载实测,A 线十九分二十秒,B 线二十六分零四秒。"

"加多少冗余?"凤姐问。

"七分钟。"

凤姐点头。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一笔:"冗余七。"

——

媒体公关总监姓裴,女,三十六,戴细金边眼镜。她讲话最快,但每一句都把宾语放在前面,让人听得清。

"媒体口径,"裴总说,"统一一句话:"

主屏第四页跳出来。一段加粗的话,黑底白字:

> "今日是金陵·大观园文旅综合体的内部启用日,家族邀请部分至亲故旧参观新园。"

裴总往下念:"今日是——启用日。家族邀请——至亲故旧。其它任何问题,统一回复:今日不便。"

她把激光笔点到下一行。

"媒体围栏外侧那一道,我们允许拍正门和家族列队远景,不允许拍下车特写。中间那一道留给受邀的两家行业刊和一家本地党报——这三家由我们这边出稿,对方挂名;样稿我已经发给三位老总,今天下午五点前回收意见。最内那一道任何媒体不得进入。"

"如果有偷拍?"贾琏问。他坐在凤姐右手第三位。

"安保按规程驱离,"裴总说,"不收设备,不动手,不解释。事后由我和对方主编一对一沟通。"

贾琏点头,没再问。

——

伴手礼三选一方案是王夫人那边的人推上来的。负责人姓周——家政总管周姨,她不属于外聘,今天她坐在凤姐左手第二位。她把那个木盒推到长桌中央,盒盖打开。

三件样品:

一只成化窑斗彩鸡缸杯仿——景德镇官窑当代大师手作,附传承证书;
一卷苏绣手卷,绣的是大观园园林正门,刺绣那家是国家级非遗工作室;
一只素银压花杯,杯底刻家族 LOGO 与日期"2018.06.17"。

周姨没多说。她只把三件样品一字摆开,让屋里所有人传看。

"每人一份还是三选一?"凤姐问。

"三选一,"周姨说,"按受邀人的层级与性别预先选好。预算单件一万五到两万八之间。总数五十二份。"

"按层级。"凤姐说。"清单今天定。"

"今天下午四点前给到您。"

——

菜单试菜那边的人在长桌另一头。试菜厨师团长姓陆,六十出头,原是金陵某家老字号的总厨,退休后被请回来挂顾问。他面前摆着一张菜单的样稿——一份冷盘单、一份热菜单、一份汤羹、一份点心、一份果盘。每一道菜后面都有备注:来源、做法、过敏原、备份方案。

"主桌十二道,"陆师傅说,"按时令。鲥鱼今年到货早,已经从扬中订了八条,活水运过来;笋是宜兴的,昨天上山亲挖;菌按云南松露和金陵本地鸡枞混搭,我们留了两套备份。"

他抬眼看了凤姐一眼。

"——只有一道我没敲定。"

凤姐"嗯"了一声。

"主菜那道,按家里规矩本该用一品锅。但今天这个场子,一品锅显旧,显土。"陆师傅说,"我提两个替代方案,您选。一是清蒸大黄鱼配火腿蜜汁——稳,体面,但平。二是一道我自己设计的——用鲥鱼、河虾、嫩鸽蛋、火腿、笋尖六味在一只白瓷盅里同蒸,名字我起的,叫'六合同春'。这道菜没有先例,但今天这种场子或许压得住。"

凤姐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点头。

"六合同春。"凤姐说。"试菜安排在哪天?"

"明晚二十点。集团十八楼小宴厅。请三位试菜——您、二太太、老爷。"

"老爷我替他答应。"凤姐说。

——

安保总监最后讲。他姓郑,五十八岁,外聘,做过两次最高规格活动的现场安保——他讲话之前先把外套的扣子系上。

主屏第五页跳出来。一张分区图——A 区是园内核心,颜色最深;B 区是园外缓冲百米,中等深;C 区是园外辐射五百米,最浅。每一区下面有人数、岗位、装备、备份。

"A 区,"郑总说,"四十二人。园内每三十米一岗,正门四岗,主厅外八岗,戏台两侧各四岗。装备制服,无明火,无明械。"

"B 区,"他说,"七十六人。园外一百米内全部清场,沿街商户当日中午开始闭店休假,已与街道方面对齐,补偿到位。"

"C 区,"他说,"一百二十人。园外五百米内交通临时管制,由那一头那边协调地方机构配合。我们这边出人手,地方出指挥权。"

他停了一下。

"——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再上一档,需要那一头亲自下文。"

凤姐看了王夫人。王夫人没动。

"不上。"凤姐说。"按你这一档。"

郑总坐下。

——

会议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四十分。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凤姐没起身,她坐在主位上把笔记本翻过去再翻过来,把刚才漏写的几笔补上。平儿在她身后弯腰小声说:"二奶奶,水。"凤姐没接,平儿把保温杯搁在她肘边。

十二点差五分,整套流程过完第二遍。主屏跳到最后一页——一张总览表,四百零八格全部填满,每一格右下角一个责任人姓名缩写。

凤姐合上笔记本。

"——其它问题。"

何总把流程本合上,搁在面前。她没说话,看了凤姐一眼,又看了王夫人一眼。她的下一句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半拍:

"二奶奶,规格已经做到了上限。"她说。

"剩下的,要看那位回来时心里是什么样。"

凤姐笑了一下。她没接话。

——

下午凤姐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上海。黛玉的私人医生姓苏,老牌神经内科教授,平日在华山医院出诊。凤姐没寒暄。

"苏教授,六月十七号那一天,您能不能回金陵待一天。"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哪位?"

"我那位表妹。"

"——孩子最近还好。"

"我知道。我是怕。那天人多,场面大,万一有事,我希望您在城里。"

苏教授停得更久一点。

"我那天本来在北京有个会。"

"机票我让人订。会议那边您要不要我们出个函——"

"不用。我自己请假。"苏教授说。"六月十六晚上飞到金陵,住瑞金,那天值班手机不离身。"

"谢谢苏教授。"

凤姐挂掉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写:"苏,6/16 晚抵金,瑞金待命。"

第二个电话打给妙玉。

妙玉的电话不是凤姐有的。是周姨拨过去,转给凤姐接。妙玉那头接得很慢,铃响到第四声。她"喂"了一声,声音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冷。

"妙玉姑娘,"凤姐说,"打扰。"

"二奶奶。"妙玉只回了三个字,等下文。

凤姐没绕。"六月十七号那一天,麻烦您不要外出。我们这边那一天有重要的回访,园里和园外都不便走动。您那天若需要什么,让周姨送进栊翠庵。"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四秒。

"——好。"妙玉说。"那天我不出去。"

她答应了。但"好"那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凤姐听见话筒里另一头那把茶壶的水正好开了——水开的声音是连续的"咕嘟",像是在替妙玉说话,又像是在替她不说话。妙玉没等凤姐再说,先挂了。

凤姐把听筒放下。她在笔记本上写:"妙玉,应允,冷。"

第三个电话打给王夫人。这一通她拨过去时已经下午四点。

"二太太。"

"凤丫头。"

"宝玉那天必须全程在场。"凤姐说。"何总要求每一个家族成员的位置精确到分钟,宝玉的位置在二排正中。从上午八点四十车队进城开始,到下午八点宴席结束,他不能离场一分钟。"

王夫人那头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补习班那边您跟老师说一声——"

"今晚我跟他说。"王夫人说。"他会答应。"

凤姐"嗯"了一声。她想再说一句话,又咽下去。她说:"麻烦您。"

王夫人也"嗯"了一声。

——

那天晚上九点,荣府大宅二楼小客厅。

灯只开了主灯和角落那盏立灯。贾政坐在长沙发正中,手里捏着一份白纸——上面是凤姐下午发过来的家族成员位置表,按时分钟切,每一行后面一个名字。王夫人坐在他右手边。

人是被一个一个叫上来的。

贾母不在。贾母今晚在二楼自己屋里,由家政陪着,贾政说过——这种安排会议老太太不必坐。

贾琏先到。他站在沙发前,听贾政把他那一栏念完——"08:40 车队进城;08:50 抵园外三百米;09:00 列队迎接;下午全程陪同主车随行人员;20:00 后送至临江码头登船"——他点头:"好。"贾政"嗯"了一声,他退出去。

迎春被叫上来。她穿一件薄毛衫,进来站着,听完,"是。"出去。

探春进来,站直,听完,"是。"出去。

惜春最小,进来站到沙发前差点没看见她。贾政把她那一栏念得放慢了一点:"在二排,与三姐姐之间。"惜春"嗯"了一声,转身就走。王夫人在背后叫她:"惜春。"惜春回头。王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惜春出去了。

李纨进来。她还穿着孝——可卿头七刚过两周——她头上那朵白绒花没取下。贾政把她那一栏念得很短:"在二排,最右。"李纨"是"了一声。她转身的时候王夫人叫她。

"嫂子。"王夫人说。"巧姐那天交给我。你那一天专心站好你那一格。"

李纨停了一步。"——好。"

她出去了。

宝钗、湘云不在大宅里——她们的位置由王夫人明天去薛姨妈和史侯家分别交待。黛玉的位置贾政自己念了一遍:"二排,最左,靠贾母。"王夫人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她那天身体我们会盯着,苏教授已经回来了。"贾政点头。

——

宝玉是最后一个被叫上来的。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 T 恤,头发湿——他刚洗完澡。他站在沙发前,手垂在身侧。他从下午回来就知道今晚会被叫,但他没准备说什么。

贾政把那张白纸朝他这边折了一下。

"念给你听。"贾政说。

宝玉点头。

"08:40 在大观园正门内侧二排正中就位。09:00 家族列队,你在你母亲右手第一位。10:30 随家族至主厅。11:00 至 12:30 陪坐至主桌右侧第二位。13:00 至 14:30 戏台陪坐。14:30 至 16:00 园内随行——这一段你姐姐若叫你你过去,不叫不动。16:00 至 18:00 宴前小息,你跟家里其他人在偏厅。18:00 至 20:00 主桌陪坐。20:00 至 21:00 送行。"

贾政念完,把纸放下。他抬眼看宝玉。

"——那天,你必须在场。"

宝玉低头。

"是。"

他答得很轻,但答得很快——那一秒他没让自己想任何事,他先答下来。

贾政"嗯"了一声。王夫人朝宝玉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她没说话。

宝玉转身要走,走到客厅门口,贾政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

"宝玉。"

宝玉回头。

"那一天,"贾政说,"你姐姐每叫你一次,你都要回应。她不叫你,你站着。"

宝玉点头。

"——是。"他又说了一遍。

他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贾政、王夫人和那张白纸。贾政把那张纸推到桌面正中,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王夫人没说话。

楼上某一处有一扇窗,被风吹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