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2018 年 6 月 2 日,星期六。金陵入夏,连日多雨,这一日却放晴。早上九点,大观园正门前的青石板还带着昨夜雨气,被太阳一晒,浅浅冒着白汽。
正门匾额今晨刚揭红绸。"大观园"三个字是贾政亲题,深褐底,金漆描边,阳光打上去,字的右半边比左半边亮一截。两扇朱漆大门半开,里头长廊、月亮门、湖面隐约可见。门外两侧立了两排白色花架,摆的是新剪的白绣球。
摄影团队九点整到,三个人,两台相机,一个反光板,一把折叠梯。带队的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女摄影师,话不多,手很稳。她在正门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光,又看了看匾额的影子,跟助理低声说了几句,助理就开始在石板上贴白胶带——一道横线,标"前排";后退两步再贴一道,"中排";最后一道,"后排"。
九点二十,人陆续到。
贾母是被推下来的——一把藤编轮椅,铺着浅灰薄毯。推轮椅的是周姨。贾母穿一件浅烟青旗袍,外搭薄披肩,头发梳得整齐,左耳后别一支极小的玉簪。她到了门口,朝匾额抬头看了一眼,看得久了一些,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贾政、王夫人随后到。贾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胸前别了一枚极小的家族徽。王夫人浅米色套装,颈间一串珍珠。邢夫人在他们身后半步,藕粉短外套,手里握着一只小手包。贾琏跟在邢夫人后头。
凤姐到得稍晚——她怀里抱着巧姐。巧姐三岁,今天穿一身浅粉的小连衣裙,头顶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脚上是白袜配粉色软鞋,鞋底干净得像没沾过地。她抱着凤姐脖子,半边脸埋在凤姐肩窝里,眼睛骨碌碌看人。凤姐自己一身正红,腰线收得利落,妆是浓的,笑也是亮的。她一进门就把声音抛出去:"老太太——今天可算把您盼来了。"贾母回头看见她,伸手摸了摸巧姐的小揪揪。巧姐"哼"地把头又往凤姐肩窝里埋深一点。
宝玉跟黛玉一起到。宝玉一件白衬衫,外套浅灰薄西装——王夫人前一晚替他挑的,他没反对。黛玉一身月白长裙,外披薄薄的米色开衫,发是松松挽起的,耳后别一朵新摘的小白花——李纨早上替她摘的。她脸色比上个月好一些,但还是淡。她走到贾母轮椅边蹲下来跟贾母小声说了句什么,贾母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耳边那朵小白花。
宝钗跟薛姨妈一同来。薛姨妈一身宝蓝,宝钗一身米白短袖连衣裙,外搭浅杏色薄外套,妆是干净的那种淡。她朝贾母、王夫人各一福身,又跟黛玉点了点头。黛玉也点了点头。
——薛姨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扎着低低的马尾,皮肤干净的浅,眉眼是清的。她穿一身浅蓝色的简单连衣裙,没戴任何首饰,手里抱着薛姨妈那只米白色羊皮小手包。她跟在薛姨妈侧后半步,没有先朝任何人打招呼,等薛姨妈停她就停,等薛姨妈走她就走。她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匾额——"大观园"三个字她念了一下,没念出声,只是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回到原位站好。
没有人注意她。她叫香菱。她是薛家从苏州带出来的女孩,今天被带来观礼。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进园门那一刻,心里轻轻一沉——像谁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三春到了。探春一身浅杏色西装套裙,肩线利落,头发干净地盘在脑后;进门先朝贾母弯了下腰,又跟王夫人点头,再回身朝凤姐笑。迎春跟在她后头半步,浅灰长裙,垂着眼,没怎么说话。惜春最小,今年十二岁,一身白色棉布连衣裙,进来以后就站在贾母轮椅另一边。
湘云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今早从史家直接打车过来,迟到了五分钟,跑到门口才把跑乱的头发拢一拢。她穿浅黄衬衫,白色阔腿裤,进门先朝贾母吐了下舌头:"姥姥,我来晚啦。"贾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李纨牵着贾兰最后到。贾兰七岁,穿一身小西装,手里攥着半本绘本——他妈早晨没拗过他,让他带着了。李纨自己一身藏青色长裙,几乎不施粉黛。她把贾兰的领口拢了一下,让他站到惜春旁边。
最后到的是妙玉。她开车自己来——一辆不起眼的银灰小车停在花架外。她下车,一身月白棉麻长衫,没有任何配饰,头发简单挽起,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她走到门口,先朝贾母遥遥一福,没走近。王夫人迎上去说了一句"姑娘辛苦",妙玉只点头,没接话。她抬眼看了一眼匾额,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青石板上。
周姨低声告诉摄影师:"妙姑娘只能待二十分钟。"摄影师点头。
——人到齐了。
摄影师把折叠梯架到正门前七米处,自己爬上去。助理在底下喊号子,按胶带的三道线把家族一个一个排开——贾母居中,贾政、王夫人分两边,琏夫妇靠右,三春、湘云、李纨贾兰排一线,黛玉宝钗并到贾母近前,宝玉站在贾母右后。轮到妙玉时,助理一抬头:"妙姑娘——"
妙玉抬头:"我站边上。"
声音不大。助理愣了一下,回头看摄影师。摄影师从梯子上把头偏过来:"那您站左边缘,可以吗?"
妙玉点头。她走到队列最左,与人留了半步的空。她侧身站着,没正对镜头。
——薛姨妈站在右翼第二排。香菱站在薛姨妈身后半步,画框最右。她离最近的迎春有一米半。没有人转头看她。
摄影师在梯子上抬手:"各位看镜头——一、二、三——"
快门响了一下。
——那一秒,远处隔着一条街的工地正午交班,搅拌机声停了三十秒。家族这一排所有人都笑着——贾母笑,凤姐笑得最大声,巧姐被挠了一下耳朵也咯咯笑,黛玉抿着嘴笑,宝钗笑得稳,探春笑得亮,迎春淡淡笑,惜春的笑像一抹一笑就收的水痕,湘云笑得最不收敛,李纨笑得静,贾兰咧着嘴笑,宝玉笑了,妙玉没笑——她只是微微侧脸,目光落在画框外某一处。
香菱在画框最右。她也笑了,很淡的、守规矩的那种笑——薛姨妈没回头看她,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不笑,但她跟着大家笑了。她的笑停在嘴角上,没到眼睛里。
"再来一张——保险。"摄影师说。第二张。
"姑娘们一组——老太太您先歇会儿。"
贾母被推到一边喝水。姑娘们重新列队——黛玉、宝钗、探春、迎春、惜春、湘云,外加凤姐怀里的巧姐,凤姐自己今天破例算进姑娘那一辈:"我今儿赖进来。"妙玉那二十分钟还没到,仍被请进这一组,仍站左边缘,仍侧脸。
香菱跟薛姨妈一起退到花架边。薛姨妈跟王夫人低声说话,香菱安静站着,手里仍抱着那只米白色羊皮小手包。
"一、二、三——"第二张快门。
"老太太跟孙女们一组。"
贾母被推回中央。她伸手——左手拉了黛玉,右手拉了宝玉,把这两个一边一个拉到自己身旁。黛玉蹲下来,靠着轮椅扶手;宝玉站在轮椅右后,一手轻轻按在贾母肩上。其他姑娘围在贾母身后排开。
贾母这一组笑得最沉。
"一、二、三——"第三张快门。
摄影师从梯子上下来。助理把胶带一道一道揭起来。
人群开始往午宴方向散。贾母的轮椅先走。王夫人挽着邢夫人。凤姐抱着巧姐,巧姐这会儿睡了,小脑袋歪在凤姐肩上。三春跟湘云挽在一处。李纨牵着贾兰。妙玉看了一下手表,朝王夫人点了点头——王夫人会意,朝她回了一个礼。妙玉转身朝自己那辆银灰小车走去。
宝玉走在最后。
他跟黛玉在花架边停了一下——黛玉指了指花架上那束白绣球里有一朵开得最开的,宝玉伸手把那朵轻轻往里头拢了拢,让它不至于因为太重把整束都压斜。然后他抬头,回身看了一眼正门。
匾额上"大观园"三个字,阳光正打在右半边。
他心里没由来一沉。他没说出来。
——画框最右那个位置,这时空了。
香菱跟着薛姨妈往午宴那边走。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她看了一眼大观园的正门,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看了一眼匾额下方两扇朱漆门里头隐约可见的长廊。她抬头比刚才久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她心里说不出哪里熟悉。
薛姨妈没察觉。前面那一排人也没察觉。
她转回头,跟上薛姨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