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83 章 / 共 100 章

妙玉

五月下旬,金陵城里下了两场短雨。雨停以后,城东老门东那一带的青石板缝里全是水汽,天气表上写二十八度,走在巷子里却有一种凉。

妙玉住在老门东最深的一条巷子,叫绣球巷。巷口立着一棵半死的木槿,再往里二百米,右手边一道乌漆斑驳的院门,门楣上嵌了一块没字的石匾。门里是她祖父留下的旧茶室,连着后院一座小庵,没住僧,没香火,只一尊石观音和一只缺了一角的旧铜炉。妙玉住在前头茶室东厢,二十二岁,岭南大学哲学系念到三年级肄业,回来以后就没再走过。

王夫人第一次来是十天前。

那一次她没亲自来,让家政总管周姨先递了帖子。米色的纸,王夫人自己描的字,邀妙玉来园里"看看屋子,听老太太说说话"。周姨在门外站了三刻钟,门里一直有水声。最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月白短衫的女孩接过帖子,又原样退回来。

"我这里清净惯了,"她说,"劳烦您回去回一声。"

门关上。周姨把帖子收进皮夹里——退回的帖子她不能扔,要原样带回去给王夫人看。

第二次是五日之后。王夫人亲自来。她没坐家里那辆奔驰,挑了一辆灰色小别克,穿一件浅灰亚麻外套,戴一顶帽子,下车从巷口走进来。她身边只带周姨——这种巷子里开进一辆车反而扎眼。

那一次门开了。妙玉沏茶。

茶沏了很久。王夫人坐在那张老榆木的长几对面,看着妙玉。妙玉的手很慢——温杯、置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几秒钟的停顿,像在等什么。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声,再就是窗外一只什么鸟,叫两声,停一停,又叫两声。

王夫人开了口。她讲家里建了一处园子,元春娘娘要回来省亲,园里有一处叫栊翠庵的院子——茶室、回廊、独门独院,专门留出来的,"想请你过去住一阵,不必应承什么,只当来坐坐"。她把话说得很软,没有用"邀请",更没用"安排",用的是"请"和"坐坐"。

妙玉听到一半,把那一道茶汤分了两只杯子。王夫人伸手想端,妙玉的手快了半拍——不动声色地把搁在两人中间的成化窑斗彩盖碗朝自己这边挪开一寸。挪开的不是王夫人那杯,是她自己日常用的那只盖碗——刚才离客人近了一些。

王夫人看见了。她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没去碰盖碗。

妙玉等王夫人把那一道茶喝完,才回话。

"我这里清净惯了。"和上次让周姨带回来的话一字不差。

王夫人点头,没勉强。又坐了五分钟才走。

第三次就是今天。

王夫人这次来得早。上午十点不到,灰色别克停在巷口,她下车,手里多了一封折好的便条。米色信封,封口没封,正面没写收件人的名字,只在右下角写了"老身"两个字。是贾母的笔迹。

她走到那道乌漆斑驳的院门口,停了一下。

她敲门。门没开。屋里有水声。

她又敲。还是水声。

周姨在她身后小声说:"要不我去叫一声。"王夫人摇了摇头。她退后两步,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等。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巷子里的风从巷口往巷尾穿,吹起她外套的衣角,又落下。

她等了三十五分钟。

门开的时候妙玉没有开口。她侧身让出半步,王夫人和周姨走进去,门又被她从里头轻轻合上。

茶又在沏。这一次妙玉换了一只朱泥小壶,壶底压着一道很细的窑变。王夫人坐下,没说话。她已经懂这屋子的规矩——茶没沏完,话不开始。

茶沏完,分了三只杯。妙玉给自己一只,王夫人一只,周姨一只。周姨那只比另外两只略小,是另外一窑的器,妙玉没解释,王夫人也没问。

王夫人把那封米色信封从手袋里取出来,没急着递,先搁在几角。

"老太太昨天写的。"她说,"她说想见见你。"

妙玉看了那信封一眼。她没有伸手。

王夫人把信封朝她那边推过去一寸。妙玉这才伸手,拆开封口,把里头那张八行笺取出来。八行笺是贾母惯用的,淡米色,竖排,字写得不大,一共三行:

"闻汝独居清苦,老身病腿已不能远行,欲请来园中盘桓数月,得便一晤。"

下款是贾母的签名,签得很小,旁边盖了她那枚篆字"史氏"私章。

妙玉看完,把便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长几中间。然后她沉默了——王夫人后来回想,那段沉默大概有两分钟,也可能更长。

妙玉端起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半年。"她说。

王夫人没立刻接。她在等下文。

"半年看看。"妙玉重复了一遍,"半年看看,半年看看。"

她说了三遍。三遍的语速一样,语气一样,像把同一句话从不同角度重新摆了三次,要让对方看清楚每一面。说完,她朝王夫人这边看过来——这是整个上午她第一次直视王夫人的眼睛。

"我这只盖碗,"她说,眼睛却没看那只盖碗,"和这壶,和这屋里几件器,我都带过去。园子里那一处——叫什么来着——"

"栊翠庵。"周姨低声说。

"栊翠庵,"她念了一遍,没有任何起伏,"我自己布置。家里不要派人进去打扫。茶我自己沏,水我自己取。半年到了,我若是想走,就走。"

王夫人点头:"都依你。"

"钥匙呢。"

周姨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栊翠庵的钥匙一共三把——大门、中门、内室。妙玉伸手接过去,没有看,连串挂在自己腕上。腕子很瘦。

王夫人又坐了一会儿。那只米色信封她原样留在长几上没动——这是规矩,贾母的便条要留在她桌上,不带回去。又过了二十分钟,王夫人起身。妙玉没起身相送,只在原位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王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妙玉已经把那只朱泥小壶端起来,正在洗壶。她的背是挺的,肩很窄。

王夫人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的光忽然亮起来——巷子里的太阳已经到了正午。周姨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妙玉的门又从里头开了一道缝。

"周姨。"妙玉的声音不高。

周姨回头。

妙玉没出来,只在门缝里把那一串钥匙又递出来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在提醒她记一件事。

"这钥匙我先收着,"她说,"但栊翠庵的门,平日不开。"

周姨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姑娘随意。"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了一笔——她在贾家做事二十多年,这种话她听过不少版本,每一次的版本不一样,意思一样:来是来了,门不一定为谁开。

门关上。门里的水声又起来了。

回程的车上王夫人没说话。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上。别克拐上中山东路,往北。城里的法桐才长出新叶子,绿得透明。王夫人想起那封贾母的便条还留在妙玉桌上——她没带回来。便条留在那里,留得久一些更好。

车开过夫子庙的时候她对周姨说:

"明天把栊翠庵的钥匙备份一套,封好,放我办公室。"

周姨愣了一下:"姑娘说门平日不开——"

"备一套,"王夫人说,"我不用。万一她那半年里出了事,我们要进得去。"

周姨点头,记下。

车继续往北开。绣球巷那头,妙玉关上门以后,把那串钥匙从腕子上取下来,挂在乌木小几最里头那只盖碗的旁边。盖碗和钥匙挨在一起,钥匙上的金属磕到瓷的一边——很轻的一声,她伸手把钥匙朝外挪了一寸,让它们之间留出一点距离。

她回到长几边坐下。茶炉上的水又开了。她重新温杯、置茶——这一次只为自己一个人沏。茶沏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盯着面前那只成化窑斗彩盖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盖打开,又把盖盖回去,再打开,再盖回去。她做了三次。

屋里的水声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