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82 章 / 共 100 章

园成

2018 年 5 月 12 日,星期六,上午九点。距元春省亲三十六天,距大观园正式竣工还有二十一天。

贾母的轮椅从大观园正门进来的时候,门洞里风正穿堂。门是新的,刷过一道清漆,木头的气味还没散尽。门楣上那一方匾还没挂,匾在后头一间临时屋里立着,等贾政亲题。今天只是验收。

推轮椅的是贾母身边新换的小助理,姓周。王夫人走在轮椅左边,半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贾母肩头。贾政走在右后两步,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没系扣。凤姐跟设计总监并肩走在前头,平儿落后她一步,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入住图和一支笔。周姨——家政总管——走在最末,怀里抱着一只浅米色文件夹。

园子里安静。工人这几日已撤到外围做收尾,正门往里一段路是干净的青砖。两侧种了新移来的两株老石榴,叶子还嫩。再往里,是一道短廊,廊柱漆深红,廊顶的瓦从苏州烧来,颜色压住了。贾母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太太,"凤姐回头,声音放得轻,"先看潇湘馆。"

潇湘馆在西。一进院门,是一片竹。竹是真的,从浙江移来的湘妃竹,叶尖那一点点褐色像被人用指甲掐过。竹影落在白墙上,墙面上不挂画。屋里只摆一张窄床、一张书案、一把藤椅,案上空着,留给将来摆书的人。窗是支摘窗,半开着,风从竹叶那边过来,进屋时已经凉了一层。

"将来给林姑娘住。"王夫人说。

贾母点了一下头。她在屋里待了不到一分钟。轮椅出门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竹,竹叶动了一下,落了两片在青砖上。

贾政没进去。他在院门口站着,看了看竹,又看了看廊下那个新做的水缸——缸里养了几尾小鱼,水很清。

"清是清。"他说了一句。

王夫人接道:"娘娘见了会喜欢。"

贾政没再接。

往东走两道月亮门,是蘅芜苑。这一处是宝钗将住。设计总监在前头解说:石阶是从黄山运来的,每一块带苔;阶旁种香草,藿香、佩兰、紫苏,都是低低伏地的那种。屋里陈设极朴——一张方桌,两把直背椅,墙上没有装饰,连窗帘都用了本色的麻。

"素了点。"贾政说。

"姑娘喜欢素。"凤姐说。

贾政"嗯"了一声。他在屋里把那张方桌摸了一下,桌面是榆木,没上漆,手感是干的。他没说什么。出门的时候他在阶前那一丛藿香前停了半秒,弯腰把一根斜出来的枝条掰回去。

怡红院在更东。一进院子,整个人被一阵颜色打回去。

院里是两株海棠,一红一白,并立在影壁前。屋脊压得低,檐角翘得急,廊下挂了一对宫灯,灯罩是杏黄的。屋里的木头都用红木——书架、卧榻、博古架,连地砖也是深红磨光的。窗下一张大书案,案上铺一块墨绿绒布,绒布上压着一只白瓷笔山。

贾政在院门口停下。他眉头先是松着,看了半秒,皱起来。

"这院子——"他说,"是不是太烈了。"

王夫人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声音柔:"这是给宝玉住的。娘娘见了会喜欢。"

贾政没动。他看了一眼那两株海棠,红的那一株正开,开得满。他又看了看廊下那对宫灯。他想说什么,没说。他抬手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一下,转身。

"走吧。"他说。

凤姐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设计总监不动声色,在前头引路。

秋爽斋在怡红院北边。这处院子是探春将住。院子开阔,三进,正屋的窗开得大,光从东南打进来,照在地上一块大书案上——书案三米长,整木的,案脚用铁件包了边。书案后头一面墙,立着一道空的博古架,等着将来摆书摆砚台。墙上挂了一张未裱的拓片,是几个未着色的大字,墨气重,骨架立着。

贾母在轮椅上看了一会儿,"这院子,开阔。"

"姑娘性子大方。"凤姐说。

贾母又看了一眼那张大书案,没说话。

稻香村在园子北端。这一处与别处不同——没有飞檐,没有粉墙,黄泥矮墙,茅檐木栏,院里几畦菜地,一棵老枣树,树下一架辘轳井。井是真的,井绳新搓的,井口砌着青石。屋里也素,一张土炕,一张八仙桌,一面墙挂了三只竹编的篮。

"乡野气。"贾政说。

"大嫂子喜欢清静。"凤姐说。

贾政点了一下头。这一处他没皱眉。他在井边那一棵老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枣树才发新叶,叶子薄薄的,逆光看是嫩黄。他抬头看了看,没说什么,跟着轮椅出来了。

蓼风轩在湖东,暖香坞在蓼风轩后头,两处院子是连着的,中间一道短桥。蓼风轩临湖,正屋一面墙是落地的支摘窗,窗外湖水离窗台不过两尺,风一吹,水纹一道一道贴着窗根过。屋里陈设温柔,一张矮榻,榻上压一床薄棉被,被面是浅紫的,绣了几枝兰。暖香坞则更里,更暗,屋里安着一座小小的炭炉——炉是装饰用的,不烧——炉边一张矮桌,桌上一只闻香的青瓷小盒。

"迎丫头住蓼风轩,"王夫人说,"四丫头住暖香坞。"

贾母在轮椅上点了点头。她在蓼风轩的湖窗前看了一会儿水。湖水今天平,远处一只白鹭从对岸的柳树后面飞起来,往北去了。

"水离窗这么近,"贾政说,"夜里湿。"

"是给丫头静心的。"王夫人说。

贾政"嗯"了一声。他往暖香坞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是窄的,门楣低。他没进去。

走完这一处,已是中午。一行人在湖边的一处水榭里坐下,吃了一点冷食。贾母吃得少,喝了半碗稀粥,由周姨扶着回了临时休息室歇午。

下午两点,贾政、王夫人、凤姐、设计总监、周姨五个人,继续走。剩下的是栊翠庵。

栊翠庵在园子西北角,远着。一道长长的夹墙把它和别处隔开。夹墙尽头一道乌木的角门,门上一只素铜环。开门进去,里头是另一种气。

院子小,一棵老梅,一棵孤松,地上铺青石板,板缝里长着青苔。正屋三间,门窗用素木,没漆。东厢辟为茶室,茶室里只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一只素白的盖碗、一只竹刷、一只青瓷水盂——三样,再无别物。

凤姐在门口报了一句:"这是栊翠庵。妙玉,老太太您还记着这名字吧。"

王夫人补了一句:"她还没应承,我再去登一次门。"

贾政站在门槛外。

他没进去。他的眼光从那棵孤松上掠过,再到屋里那张矮几上,再到茶室窗外那一小方的天井——天井里铺的是更细的卵石,一只石钵,钵里没水。

他站了大约四秒。

他没说话。他没皱眉,也没点头。他抬手把外套领口又往上拉了一下,转身。

"走吧。"他说。

王夫人跟在他身后,半步。凤姐跟在王夫人身后,半步。周姨跟在最后。设计总监把那道乌木的角门轻轻带上,铜环碰了一下门板,叮的一声,很轻。

夹墙里走了很长一段,没人说话。

出了夹墙是园子中心的湖。湖在五月的下午是亮的,亮得有点刺眼。湖中央一座小石桥,桥那头一座临水的轩。贾政走到湖边,停了。他没上桥,也没找椅子坐,他在岸边那一块半月形的青石上,背着手,看湖。

王夫人本来要往他身侧走,被凤姐用眼神拦了一下。凤姐自己也没靠过去。两个女人在他身后约莫两丈外,停下来。

贾政在湖边站了很久。

湖面起了一点风。远处的柳条扫过水面,水面起了一层细纹,纹散开来。一只蜻蜓从一旁的荷叶上飞起来,停到另一片荷叶上。再远一点,那座临水的轩里,工人正在挂最后一盏宫灯,灯绳放下来,灯升上去,慢慢就位。

他从下午两点四十站到三点过五分。

他没说一句话。

回到办公区已是傍晚六点半。临时办公室在园子东南角一栋两层的小楼里。周姨把那张折好的入住图重新展开,挂到墙上。图是大观园的平面图,七处院子都已经标好,每一处院子的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将住的人的名字。

凤姐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平儿在她身侧。

她看完,把手指从图上"潇湘馆"那一格慢慢移到"栊翠庵"那一格,又移回来。

"住进来,"她说,声音很轻,"就出不去了。"

平儿没听明白。她抬头看了凤姐一眼,凤姐已经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了。

窗外天还没黑。园子那头,最后一盏宫灯已经挂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