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81 章 / 共 100 章

钱袋

2018 年 5 月 3 日,凌晨四点。集团 30 楼,CFO 那一间靠西的小办公室还亮着灯。整层别处都是黑的,只有这一格——玻璃门里头,凤姐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

桌上摊着两本账。一本是平时摆在外头的,蓝色塑封硬壳,封面上印着集团 LOGO;另一本压在它底下,红色硬封皮,封面什么字都没有,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在看的是底下这本。

热风机在脚边嗡嗡响。这层楼夜里不开中央空调,五月初的金陵半夜还凉。她披着一件薄羊绒披肩,是平儿前半夜走的时候替她搭上的。披肩底下她穿的还是白天那身藏青色西装裙——领口袖口都没乱,妆也还在,只是眼下那一层粉被夜里渗出来的油吃透了,泛一点灰。

她翻到红账本的第三十七页。

上一周她在这一页上写的是"过桥短拆 3000 万 / T+7"。今天她要往下添一行。她拿出钢笔,旋开笔帽,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两公分,又停了一下。然后她写下去——

"民间借贷 5500 万 / T+30 / 月息 1.8"。

写完她把钢笔放下。盖回笔帽,盖了两下才盖正。

桌面右上角放着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底剩半口冷掉的美式,杯沿一圈口红印。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把红账本往前翻,翻到最前页那一栏汇总。原来那一行写的数字是"信托内挪用 1.0 亿"。她拿起钢笔,划掉,在上头写"1.8 亿"。划掉那一笔很干脆,写新数字时手稳。

写完她合上账本。把红账本塞进抽屉最里头,上头压了一摞她每天用来翻的对账单。蓝账本仍旧摆在桌面正中。她伸手把蓝账本翻到第一页,关了笔帽,把笔横放在那一页上头——这是她每晚离开办公室前的习惯动作,做给第二天清晨第一个进来的人看的,意思是"昨晚我看过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河西的高楼群灯只剩零星几盏。再远一点,工地方向有一片更亮的——那是大观园的施工现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灯不关。塔吊的红灯在那片白光里一闪一闪。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自己听不见,玻璃门外也没人听见。

她知道这盘账已经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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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集团 28 楼小会议室。

凤姐坐在会议桌主位。她左手边坐的是 CFO 助理小赵,右手边是平儿。会议室门关着,玻璃外有秘书拦人。

桌上摊着大观园项目的最新进度表。距省亲 D-45,距竣工 D-30。施工进度表上九个分项里有六项标红,意思是"按目前节奏赶不上"。要让六项标红同时翻绿,工期只剩两个办法——加人、加班。两样都要烧钱。

小赵把今晨送上来的对账单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二奶奶,"他说,"上周三笔工程款已经走完了。本周还要再走两笔,土建尾款 4200 万,机电首付 3100 万。账上现金过完这两笔,余额会跌到 800 万出头。"

凤姐没看他。她在看进度表。

"800 万撑几天?"

"按目前的烧速——四到五天。"

平儿在旁边把一份新表推过来。表头是"短期融资头寸"。凤姐扫了一眼。原来那几条她熟悉的、走了多年的"过桥"路子,可调出来的额度只剩 6000 万出头。要把这个窟窿填到月底,还差至少一个亿。

她把头偏向小赵那边。

"那两条新的,谈得怎么样。"

小赵犹豫了半秒。

"昨晚老张那边给了口头答复。可以做,5500 万,T+30,月息 1.8。"

平儿在桌底下握了一下凤姐的手腕。凤姐没看她。

"另外一条呢。"

"还在谈。对方要看一份比较硬的抵押。"

凤姐点头。她端起面前那杯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平儿替她重新沏的——喝了一口,放下。她把进度表合上,推到桌面中央。

"老张那条接。这周内放款。"

小赵应了一声,没抬头。

平儿这时候才开口。她声音压得很低。

"二奶奶。"

凤姐看她。

平儿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说出来的是——

"再这么撑要出事的。"

凤姐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杯沿那圈口红印。擦完她抬眼看平儿。

"我知道。"她说,"我先撑到 6 月 17 号。"

她说完这一句,把餐巾纸团成一团,扔进桌脚的纸篓。纸篓里头还有昨夜那个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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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东郊那一栋别墅。

王夫人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打的。薛姨妈接起来的时候手里正在剥一只橘子,听完那头几句,她把橘子放下,去洗了手。十二点整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东郊。一路上她什么都没问宝钗,只让宝钗陪她一起去。

车进院子的时候,宝钗看见王夫人已经站在门廊下。一身藕荷色软缎,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朝她们笑。

"姨妈来啦。"王夫人说。她伸手挽住薛姨妈的胳膊,"宝丫头也来,正好。"

进了正屋。茶几上摆好了三杯铁观音,茶杯是粉彩的。王夫人在主位坐下,薛姨妈坐她对面,宝钗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先讲家常。讲贾母这几天的腿,讲园子里那两株新栽的海棠,讲下个月省亲的礼仪团队进场。她讲得不急,每讲到一处停一停,让薛姨妈接一句。薛姨妈接,宝钗在旁边听。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到了第三杯茶续上来的时候,王夫人才把话锋拐过去。

"姐姐,"她说,"两家的好事,就在眼前了。"

薛姨妈手里那只杯子停了半秒。她笑着说:"是。"

"省亲这一程,"王夫人说,"是咱们两家——也是宝玉和宝丫头——往后路上的一道门。这道门走得漂亮,往后什么都顺。"

薛姨妈点头:"姐姐说得对。"

"娘娘那一头,咱们家这几年承蒙荫庇。这回回来,咱们要拿出体面来。"王夫人顿了一下,"这园子,建到今天,烧了不少钱。我也不瞒姐姐——咱们家这几年表面上风光,里头紧。"

薛姨妈"嗯"了一声。她端起茶杯,没喝。

"我跟政公商量过。"王夫人继续,"想请姐姐这边,先共担一份盛事。名义上是参股大观园文化项目,实际上——是把咱们两家的好事,往前推一推。"

她说完最后这一句,从手边抽屉里拿出一份淡黄色的文件夹,搁到茶几上,朝薛姨妈那边推了半寸。

"八千万。"她说,"分两笔走。第一笔月底前进账。"

屋里安静了一下。

薛姨妈伸手把那份文件夹拿过来。她翻开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底下是签字栏。

宝钗坐在母亲身侧,眼睛落在茶几那一角自己那只茶杯的杯沿上。她没动。

薛姨妈合上文件夹,又翻开。她合了又翻开了三次。第四次合上的时候,她抬起眼,对王夫人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其实没什么内容,但她笑得很完整。

"姐姐,"她说,"既是两家的好事,那是该担。"

王夫人也笑。"我就知道姐姐爽快。"

笔是早就备好的。一支黑色钢笔,搁在文件夹封面正中。薛姨妈拿起笔,旋开笔帽。她把文件夹翻到签字那一页,把笔尖落到纸上。

手抖了一下。

抖得不大,外人未必看得见。宝钗看见了。

薛姨妈把字签下去。签完她把笔放下,盖回笔帽,盖了两下。她抬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把什么不存在的灰尘拍掉。

王夫人接过文件夹,没翻,直接合上夹在臂弯里。

"姐姐这一笔,"王夫人说,"是给宝玉和宝丫头的一份大礼。"

薛姨妈点头:"应该的。"

宝钗端起那杯铁观音。茶已经凉了一半。她把它喝完,一小口一小口,最后那一口里有茶梗,她也咽下去。整个过程她没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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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薛姨妈靠在后座一侧,闭着眼睛。

车走到中山路的时候她睁开眼。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掉了两个未接,拨了薛蟠的号。

"蟠儿。"

那头薛蟠"哎"了一声,背景音里有 KTV 的回声。

"你现在去办一件事。"薛姨妈说,"明天上午之前,咱们家在三家行里的额度——你挨个去看一下,能抽出来多少,先抽出来。"

那头愣了一下:"妈,多少?"

"能抽多少抽多少。"薛姨妈说,"少了不够用。"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腿上。她侧头去看车窗外。中山路上行道树是新发的叶,绿得有点假。

宝钗在她身边坐着。从王夫人家出来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薛姨妈也没问她。

车到家门口,薛姨妈先下,宝钗跟在后面。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客厅,薛姨妈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额角。宝钗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她说。

薛姨妈"嗯"。

"——没事。"宝钗说。

她说完站起来,给母亲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自己上楼去了。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稳,没回头。

进了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她在书桌前坐下,把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刚才那张签字栏上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想那八千万。她想这几个月家里抽贷的事,她想哥哥这一年喝醉过几次。她想金锁那条挂在她脖子上的链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衬衫领口里头,链子还在。她把手放下。

她没哭。她睁开眼,把书桌上的茶杯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完。

她知道家里这笔钱,是赌注又重了一码。她知道这一码,是押在她身上的。

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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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凤姐回办公室。

电梯到 30 楼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半。她出电梯,整层楼黑着,只有 CFO 那一间她的灯亮——白天她让人留着没关。她走过去,进门,把披肩搭到椅背上。

桌上蓝账本还摊在第一页,笔横放在上头。她拿掉笔,把蓝账本合上。

她拉开抽屉,把红账本取出来。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今天清晨写下的那一行还在。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她抽出笔,旋开笔帽。

她在这一页的最上头,写了一行小字。这行字不在账目上,是给她自己看的——

"撑到 6 月 17 日。"

写完她合上账本。她没把它再塞回抽屉,她把它放在桌面正中,盖在蓝账本上头。

她端起白瓷杯,杯里的咖啡又凉了。她喝完。

凌晨四点。她合上账本,看了一眼窗外即将破晓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