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
破土之后是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工地一直没静过。土方进场,基础开挖,三班倒,昼夜不停。围挡先是临时的彩钢板,过了一周换成正式的铁皮——三米高,外侧刷了底漆,又贴上一张大喷绘:未来大观园的渲染图,飞檐、长廊、湖、月亮门。喷绘最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设计单位和承建方,再下面一行更小,写着监理。傍晚风一吹,喷绘的边缘会扑棱一下,像谁在里头喘气。
宝玉去过几次。
第一次是破土后的第三天,他从学校出来,没回家,让司机在工地门口停一下,自己下车站了十分钟。他没靠近。围挡那时还是彩钢的,能从缝里看见里头黄色的挖掘机来回开。他站着,把书包带在肩上换了一下边,又上车回去。
第二次是第八天。他放学后让司机绕一段路,停在工地南侧的便道上。这次他靠近了一些,沿着围挡走了一圈。围挡里头机器声很大,他听见有人在喊钢筋号子,听不清字。
第三次他被拦下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保安,蓝制服,胸前别着工地的牌子,他从角门里出来,朝宝玉招手:"小伙子,这边不能停。"宝玉点头,往后退了两步。保安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回去了。宝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围挡上喷绘里那扇画出来的月亮门,才走。
回家以后他没跟谁讲他去过。家里也没人问。他书包扔在玄关,上楼,洗澡,吃饭,做作业,跟平常一样。
第四次是这一天——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天,傍晚五点半。
他从补习班出来,没让家政叫车,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工地隔壁那家加油站的地址。下了车,他沿着围挡走到北面。北面这一段背阴,喷绘的胶水有些没贴牢,翘起一角。围挡和地面之间留着一道缝——施工车辆出入用的,白天有人看守,傍晚交接班的时候空出几分钟。他从那道缝侧身进去。
里头是另一种声音。搅拌机在远处轰鸣,节奏沉重;离他近的地方反而安静,只有钢筋扔到地上叮的一声,又一声。地上是黄土、碎石、水泥袋撕开的纸口。他没往里走,沿着围挡里侧站着,看。
一个工人从他身后经过,肩上扛着一卷电缆。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来。
"找谁?"
"没找谁。"宝玉说。
那人三十出头,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江苏口音。他把电缆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上。
"那你进来干吗。"
"看一眼。"
那人笑了一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看啥。一片土。"
宝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建这园子,干什么用?"
那人想了想。
"听说是给一位大姐归省的。"
宝玉嗯了一声。
"是哪家的大姐我不知道,"那人把烟在手指上转了一下,"我们做我们这一段,做完就走。"
宝玉又嗯了一声。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把电缆重新扛上肩:"收工了。你也走吧,待会儿巡的过来该说我。"
宝玉点头。那人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缝你出去之前看着点,别让车撞了。"
他独自在围挡里又站了一会儿,没动。然后他靠着内侧一块水泥砌块坐下来。搅拌机的声音从远处一阵一阵卷过来,盖过他自己的呼吸。他坐了大概十分钟。坐着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把手伸进衬衫领口里,捏了一下挂在细金链上的那块玉牌——边缘那道裂还在,没碎。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出来的时候那道缝果然有车要进,他贴着围挡侧身让过去。司机摇下车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没坐车回去。他沿着工地外的人行道走了两站,路灯还没全亮。四月的金陵,傍晚天还长,云层很薄,飞机偶尔从天上划过,留一道白线,过一会儿白线被风吹散。
他走着走着想,给一位大姐归省的。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一座园子。一位大姐。归省一次。他从没用这种比例去看过自己这个家——这个家做一件事,是按这种比例做的。
他想他大概见过这园子。不是这一片土,是建成之后的园子。或者也不是建成之后的园子,是更里头的、不知道在哪儿的、白色的一条走廊。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试着去想,越想越淡,淡到只剩一种感觉,像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回到家是七点过。开饭。
饭桌上人不多——贾政,王夫人,他。贾母在二楼自己屋里吃,最近她不太愿意下楼。菜上得很满,鲈鱼,虾,一碟绿芽菜,一盅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宝玉忽然抬头。
"爸。"
贾政"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里的筷子。
"咱们家——"宝玉停了一下,"是不是借了很多钱。"
筷子停在半空。
王夫人朝他看过来。贾政把筷子放下,慢慢放,金属碰瓷盘有一下轻轻的响。他抬起眼,眉皱起来。
"小孩子家家,"贾政说,"不该问的事,别问。"
宝玉低头。
他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扒完,没再说话。王夫人替他夹了一筷子鱼,又轻轻在他碗沿敲了一下筷子尖,意思他懂:"好好吃饭。"他说谢谢妈。鲈鱼很嫩,他嚼了两下没尝出味来。
他想他刚才本来想往下接一句。他想说,那园子,要花多少钱。再下一句他还想说,那钱,是从哪儿来的。他想到这里,意识到——他从没问过这个家钱的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权问。可他名下那块挂在脖子里的玉牌——他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他签字的时候人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椅子上,律师把页码念给他听,他点头,签了。从那以后他没想起过。
他想起来了。今天他想起来了。可他没说出口。
饭后他上楼。
他没开主灯,只开了书桌上那一盏。窗外这层楼能看见小半个金陵——河西的高楼,远处工地的塔吊红灯一闪一闪。其中有一盏,他知道是哪一盏。
他推开阳台门出去。
四月的夜风还凉。他穿着衬衫,没披外套。他手扶着栏杆,先看了一会儿城。然后他抬头看天。云薄,星星不太亮,一架飞机从西北朝东南飞过,灯一闪一闪。
他想再回去想一下那条白色的走廊。还是想不起来。他只知道有那么一条,墙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但他想不起门后面是什么。他试着想门,门也淡。最后只剩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栏杆下面没有人,楼上也没有人。他自己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在阳台上站到风把他衬衫吹得有点冷,才回屋去。
回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天。飞机已经飞远了,白线还没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