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
2018 年 4 月 5 日,清明后第一天。金陵北郊。
上午九点四十,江风斜着抽过仪式台前那片刚被推土机推平的黑土。土是新翻的,闻着有一点湿铁味。围着土地一圈红呢地毯,外头一圈白色铁马,铁马上挂着横幅——"大观园文旅综合体奠基仪式"——再外是临时雨棚,雨棚下三排媒体方阵,长焦镜头朝着仪式台正中那一个空着的位置。
"知行公关"的女项目经理姓周,绕到媒体 A 区前头,压低声音说"远焦只拍仪式台,主开挖点不要给镜头",对面应了一声"收到"。
仪式台铺红毯。台口正中插一面"荣氏文旅"的旗,旗杆下放着一把纯铜礼仪锄头——柄上烫了金漆一行字:大观园 2018.4.5。锄头旁边一只青瓷酒爵,斟了半盏黄酒,是早上从荣府老酒柜里取出来的。
九点五十二,贾政的车进来。藏青西装,白衬衫,没戴领带。他没立刻进场,先朝远处那片还没动土的地看了一眼。地的西边一片杨树林,林子后头是一段还没拆完的旧厂房——屋顶的瓦被掀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椽子。他看了一眼那片厂房,收回目光。贾琏跟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嘉宾到位、副区长十点二十到、媒体已按位。贾政点了点头。
九点五十八,贾母的车到。家政把她从车里抱到轮椅上。她穿一件枣红羊绒披风,膝上盖一条黑毛毯,鬓边别一支小玉簪。她朝四周看了一圈,没说话,只朝王夫人点了点头。
凤姐出院第十一天,下车动作比平日慢半拍。正红羊绒长大衣,里头黑色高领。平儿递过手包,她没接,自己拎着走。
薛姨妈墨绿羊绒外套,宝钗米白呢大衣,扶着母亲走到贵宾席第二排坐下。宝钗落座后取出手套戴上,没朝任何人多看一眼。
宝玉是最后一个到的。王夫人安排的车晚十五分钟出发——她不想让他在仪式台旁边站太久。深灰西装是王夫人前一晚替他选的。十六岁半,肩还窄。下车的时候他朝那把仪式锄头那边瞥了一眼,又收回。王夫人迎上来替他理了一下领口,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大约是早上车里那番话的复述。宝玉嗯了一声,没看她。
十点零五,主持人上台——省台借来的女主播。介绍项目时她说的是"金陵江北新区重点文旅综合体,总占地两百四十亩,预计 2019 年初对外开放"。她没提省亲,也没提元春。
十点二十,副区长姓周,到。他直接走到仪式台正中跟贾政握手,握了三秒,镜头响起一片快门。
十点三十仪式正式开始。副区长致辞五分钟,没有提家族两个字,只提了"民营企业对地方文旅产业的贡献"。
贾政沿红毯走到仪式台正中,朝媒体方阵那边微微颔首,又转身朝贾母那一侧颔首。然后他俯身,从台上拿起那只青瓷酒爵,举到齐眉,停了一秒,又把爵中黄酒缓缓洒在脚下那片刚被翻开的黑土上。酒洒下去,黑土上立刻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像一块被打湿的旧布。
他放下酒爵,弯腰,拿起那把纯铜礼仪锄头。
他举起来。
锄头在春天上午的太阳底下亮了一下,柄上那一行金漆字——大观园 2018.4.5——在镜头里清清楚楚。他朝媒体那边停了两秒——这是公关公司早上跟他对过的镜头节奏。然后他把锄头落下,锄尖切进黑土,他用脚踩了一下锄背,把土翻起来。第一铲土翻上来,黑色的,带着一截细碎的草根。
媒体方阵的快门密集地响了一阵。
贾政把锄头交给身后等着的工人,回到仪式台中央。讲到最后一段他略停了一下,抬眼朝媒体方阵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用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清晰的声音说——
"大观园项目今日破土,预计 2018 年 6 月 10 日前完成主体交付。"
贾琏在台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合影分了三轮。最后一轮宝玉被加进来——王夫人把他从贵宾席最后一排叫到台上,让他站在贾母轮椅左侧。宝玉站过去的时候脚尖朝外略偏了半度,被王夫人在他背后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他把脚尖收回来。
剪彩在十一点十分——副区长、贾政、贾母三人共持一把金色大剪刀,剪断仪式台前那段红绸。主持人念了一句"礼成"。
凤姐没去合影区。她从贵宾席站起来,沿红毯走到仪式台西侧那片刚被翻开的土地边上。江风把她大衣下摆吹起来一道,她把手插进口袋。平儿跟在身后,没说话。凤姐看了三十秒,转身往回走。
十一点二十五,嘉宾陆续撤场,移到一公里外那家温泉酒店午宴。仪式台前那片黑土地上,留下了那一铲土翻起来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土色比旁边深一截的浅坑。
施工队的人在仪式撤场之后才正式进场。
挖掘机有两台,从临时通道开过来,履带在新铺的水泥便道上压出两道湿痕。监工姓陆,戴红色安全帽。他朝远处确认所有长焦镜头都已经收起来了,才朝挖掘机操作员摆了摆手。
第一台挖掘机的铲斗落下来,是十一点四十二。
铲斗第一次切进土里的位置,正是刚才贾政那一锄翻起来的浅坑往南三米左右。那一带土层夹着一些碎砖和老瓦——这片地往上推十几年曾经是一片砖瓦工坊,再往上推三十年,是一片更老的家族旧宅地基。这些信息没有出现在今天上午任何一份新闻稿里。
铲斗起落了四五次。第五铲下去的时候,斗沿擦到一块比拳头大不少的东西,发出一下闷闷的钝响。挖掘机操作员把铲斗举起来,停在半空。陆师傅走过去。
铲斗里那一堆黑土上头,半埋着一块青色的旧砖。约二十五公分长,三公分厚,颜色比新砖深一截,砖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盐霜。陆师傅伸手把砖从土里取出来,用手套底子擦了两下。
砖的一面是平的。他把砖翻过来。
砖底有一道字。阴刻,模糊,被风化得只剩下一道道浅沟。但能辨认——是一个"宁"字。
陆师傅看了三秒。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仪式台还在,雨棚还在,红毯还在,但贾政那一边的人已经走完了。最后一辆嘉宾车正在驶出临时通道,车尾灯在四月的太阳下不亮。
他转过身朝挖掘机操作员摆了摆手——示意继续。然后朝远处工地围挡那一侧招了招手。
走过来的是一个老工人。六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工装棉袄,袖口起了毛边。蓝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陆师傅把那块青砖递给他,低声说了一句"放一边,先别看,继续挖你的"。
老工人接过砖。他没说话。他的手很粗,手背上有几道老茧和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把砖翻过来看了一眼砖底那个字。看的时间不长,但他停下来了。
陆师傅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
老工人没动。他朝远处仪式台那一侧看了一眼——仪式台上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两个搭棚工人正在把雨棚往下收。再远处的媒体方阵也撤了,铁马还没拆。
他蹲下来,把那块青砖搁在脚边那一截还没被推平的旧砖瓦堆边上,假装它本来就在那儿。然后站起来,朝监工那边走了两步——像是要继续干活。
走出三步,他停住。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砖。砖底那个"宁"字朝上。
他又走回去。这一次他没蹲下,弯腰,把那块青砖从砖瓦堆里拣起来,迅速塞进自己工装棉袄左侧那个大口袋里。口袋里本来就装着东西——一只旧搪瓷茶缸、一块抹布、一把小铲——他把砖塞在最底下,抹布盖在上头。棉袄衣襟自然合上,看不出鼓。
他直起腰,朝远处工地保安那边看一眼——保安站在围挡西侧那一截铁皮门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朝他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老工人也点了一下头。
仪式台那一侧,雨棚已经被拆掉一半,红毯被卷成一卷一卷立在路边。挖掘机重新启动,铲斗再次落下。
下午一点零八,铲斗在另一处地段又翻出来一块小砖。比上午那块小,约十公分见方,砖底也是一道字——只剩下半个,看不清是不是"宁"。监工没再过来——他这时候在临时工棚里跟设计院的人对下午三点的地基放线。是老工人自己注意到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棉袄袖子擦了擦那块小砖。
挖掘机的声响在四月的太阳底下持续不断。远处工地保安朝他点了点头。
老工人把那块小砖塞进了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