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
2018 年 3 月 10 日,星期六。
距元春省亲 D-146。
贾政这天没去公司。早上六点半他就起了,自己下楼,在书房里把一张 A1 大小的金陵江北新区图摊在地毯上,四个角各压了一只镇纸。地图是测绘院昨晚加急打出来的,纸还有油墨味。他蹲下来看了大概十分钟,又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灰色硬壳文件夹——里头是过去三天他让秘书整理的资料:建筑师事务所候选名单 3 家、园林大师候选名单 2 家、公关代理候选名单 4 家、可选地块 7 块。
七点二十分,王夫人下楼,看见他蹲在地毯上,没出声,绕过去进了餐厅。
七点四十分,贾政把那 7 块地从图上用铅笔划掉了 5 块。剩下两块。一块在江北新区北端,临近规划中的轻轨延伸段,占地 110 亩;另一块在江北新区西南角临江一片,占地 86 亩。
他看了第二块很久。
八点整,他给陈助理打电话。"今天的安排取消。下午两点之前把车备好,去苏州。"
陈助理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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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那座古宅在平江路一条窄巷的最深处。门牌号是手写的,钉在一块原木上,三个数字。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门口没有招牌。
贾政下车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分。他自己拎着一只浅黄色纸盒——苏式酥糖,是他来之前让陈助理在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现买的。盒子上头那一道红绸带是店家系的,系得规规矩矩。
司机要替他拎,他摆了摆手。
陈助理在他身后半步。她没有进巷子——巷口太窄,她在巷口的车里等着。
贾政自己走进去。巷子里头有人家在炒菜,油烟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他走过那扇窗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羊毛大衣,里头是白衬衫加一件深灰针织背心,没系领带——这是他出门前换过一次的搭配。第一次他穿的是西装,对镜子看了半秒,又脱了。
走到第三个门洞,是那扇黑漆门。
他抬手按门铃。门铃是装在门框上头的一个老式按钮,按下去发出"叮"的一声,不响。
里头隔了大概四十秒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灰布罩衫,头发挽起来。她看了贾政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只纸盒一眼。
"陈先生在等您。"她说。
她让开半步。贾政进门。
院子比他想象的小。一棵老桂树立在天井正中,树底下围着一圈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靠西墙摆着两只青瓷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刚刚冒头。东厢的窗是半开的,能看见里头一架老式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宣纸。
陈大师从东厢出来。
他六十五岁,瘦高,穿一件灰色棉布袍子,外头罩了一件深褐色的对襟马甲。他没穿袜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头发花白,往后梳得齐整。
"贾董。"他说。
贾政把纸盒递过去。"陈先生。第二次叨扰。"
陈大师双手接了。他没看那盒酥糖,只是把它转手放在天井旁那张石桌上。
"进来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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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是一间小茶室。一张老榆木桌,两只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没题款的写意山水。陈大师亲自烧水。水是用电壶烧的——这一处贾政注意到了,他原以为会是炭炉。
水开了,陈大师泡了一壶碧螺春。茶汤起来的时候,陈大师把第一杯推到贾政面前。
"上一回我说的话,"陈大师说,"贾董都听见了。"
贾政点头。
"私园不做商业。"陈大师又说一遍,"这是我祖父传到我父亲,我父亲传到我,三代人的规矩。"
"我知道。"贾政说。
他端起那杯茶,没喝。他把茶杯放下,转动了一下杯口的方向,让杯柄朝向自己右手。这一个动作他自己没意识到。
"陈先生,"他说,"我今天不是来劝您破这个规矩的。"
陈大师抬眼。
"我是来请您看一块地。"贾政说,"地我已经选了。设计的活有三家事务所争。我请您来做的,是这片地里头那十二处院子的园林——只是园林。"
他说"只是园林"四个字的时候,把"只是"两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
陈大师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十二处院子。"贾政说,"每一处都按古制,每一处都有名字。设计图我没让事务所先起——我想等您看完地,您说怎么布,我们再让事务所按您的布去画。"
陈大师把茶杯放下。
"贾董。"他说,"建一座园子,要花多少钱,您心里有数么。"
"有数。"贾政说。
"造一座真正的园子,"陈大师说,"不是花钱多就行。"
贾政点头。"我知道。"
屋外那棵桂树底下,落了一片新叶。叶子飘到石桌上那只酥糖纸盒边沿,停住了。
陈大师又喝了一口茶。他看着贾政。贾政这一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碧螺春的青气从喉咙底下浮上来。
"贾董心里头那个园子,"陈大师说,"是为谁建的?"
贾政顿了半秒。
"为家里的孩子们。"他说。
陈大师"嗯"了一声。他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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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东厢坐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中间陈大师起身续了两次水。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只是问了一些事——地的朝向、土的情况、水从哪里来、四周还有什么、施工方是谁。贾政都答了。
到第二个小时快尽的时候,陈大师说:"让我看看地。"
贾政点头。
"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二。"陈大师说,"我自己去。不用您陪。我看完地,再给您回话。"
"好。"贾政说。
他没再多说。他知道再多说就是失礼。
陈大师送他到天井。门口那只酥糖纸盒还在石桌上,陈大师没让他带回去——他朝那盒子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收下了"。贾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走到院门那一步,陈大师停下。
外头的天有些阴了,飘着极细的雨——苏州 3 月里那种说不清是雾还是雨的湿。陈大师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只青瓷缸。
"贾董。"他说。
贾政回头。
"造园子的人,"陈大师说,"得先想清楚这园子将来留给谁。"
贾政顿了一下。
"留给后人。"他说。
陈大师没接话。他朝贾政点了一下头,把门带上。门轴在门框里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贾政在门外站了大概三秒,才转身往巷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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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15 日,星期四。
地点:荣氏集团总部 27 层会议室。三家建筑师事务所的最后一场答辩。
会议室的弧形长桌靠窗一侧坐着贾政、贾琏、荣氏集团 CFO 周总、以及一位从总裁办抽调过来的项目经理。对面三把椅子轮流坐——每家事务所有 40 分钟,先讲方案,再答问。
第一家是一家国际事务所的上海办公室,做的是现代主义+江南符号的解构方案,主屏上一片白色清水混凝土+落地长窗+水景。主合伙人讲了 25 分钟,PPT 翻了 38 页。
贾政听完,问了一句:"您这套方案里,'潇湘馆'的位置在哪儿?"
那位主合伙人愣了半秒。"潇湘馆?"
"对。"贾政说。
主合伙人翻回前面第 14 页。"这一处水庭旁边的小院,我们的工作名是 Pavilion C。"
贾政点头。"谢谢。"
第二家是一家本土设计院。他们做的是新中式整体方案——白墙黛瓦,飞檐,木格栅,全套传统语汇。讲了 35 分钟,主屏上 12 处院子的位置已经布好,但布得过密,几乎没有留白。每一处院子下头都有一个工作代号:A1、A2、B1……
贾政听完,没立刻问。他翻了一下面前那本提案册,翻到最后一页平面图。他用铅笔的橡皮头在 A1 那一处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他说,"我想叫它'潇湘馆'。"
讲方案的副院长"嗯"了一声,记下。
"这个,"贾政在另一处点了一下,"叫'蘅芜苑'。"
副院长又记。
贾政往下指——"怡红院"、"秋爽斋"、"稻香村"、"栊翠庵"。他指到第七个,停下。
"剩下五个,"他说,"等园林大师过目之后再定。"
副院长合上本子。
第三家是一家香港事务所。他们的方案是三家里头最克制的——把整片地切成不规则的几块,每一块按地势顺势布院子,留出大量的水面和林地。主屏的最后一页是一张鸟瞰渲染图,整片园子从空中看像一片云。
讲方案的是事务所的女总监。她讲完之后没等贾政问,自己先说了一句:"贾董,我们这一版没有做名字。我们觉得名字应该最后由甲方定。"
贾政"嗯"了一声。
答辩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三家事务所的人陆续离场,会议室里只剩贾政、贾琏、周总、项目经理。
贾政把那本提案册合上,转头对贾琏说:"你怎么看?"
贾琏顿了一下。"我觉得第三家。"
"为什么?"
"留白多。"贾琏说,"造园子讲究气韵,气韵在留白里。"
贾政点头。他没立刻定。他对项目经理说:"今晚把三家的报价单和工期表整理出来,明天上午我看。"
项目经理"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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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0 日,星期二。
那天上午十点,贾政接到陈大师打来的电话。
"地我看过了。"陈大师说,"可以做。"
贾政在他自己办公室里头那张深棕色皮椅上靠了半秒。
"陈先生。"他说,"谢谢您。"
"我有几个条件。"陈大师说。
"您说。"
"一,"陈大师说,"园林这一块的活,我只挂顾问,不挂主创署名。"
"可以。"
"二,"陈大师说,"十二处院子里头,有四处的水我亲自盯——潇湘馆的竹、栊翠庵的梅、蘅芜苑的石、稻香村的篱。这四处我会派我手下两个人长住工地。"
"可以。"
"三,"陈大师说,"不许媒体来拍我。"
贾政顿了半秒。"我让公关那头压下去。"
"嗯。"陈大师说。
电话挂了之后,贾政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钟没动。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金陵 3 月的江风把楼下那一排刚抽芽的银杏吹得齐齐往一个方向倒。
他按了一下内线。"让知行公关王总今天下午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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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2 日,下午。
知行公关王总坐在贾政对面。他四十出头,西装合身,左手腕上戴一只低调的钢表。
"对外的口径,"贾政说,"只一个——文旅综合体。"
"明白。"王总说。
"项目名'大观园文旅综合体'。"贾政说,"叙事方向是城市更新+文化复兴+江北新区门户工程。"
"明白。"
"不提家族。"贾政说,"不提任何一位家族成员的名字。不提省亲。媒体来访由你们统一对接,所有素材你们统一发——这一条要落到字面上。"
"我们会签一份单独的对外信息管控协议。"王总说,"项目期内一切对外信息出口归我们。"
贾政点头。
"还有,"贾政说,"陈先生那一边,一个字不许提。"
王总顿了半秒。"陈大师做这个项目?"
"挂顾问。"贾政说,"不署名。"
王总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明白。陈先生那一块我们做隔离。"
贾政"嗯"了一声。
王总收笔之前又问了一句:"贾董,发布会的时机您这边怎么定?"
"破土之后再说。"贾政说。
王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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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6 日,星期一。下午三点。
江北新区那块选定的地块。
车停在地块边沿一条还没铺完的水泥路上。下车的人是贾政、那位分管副区长、副区长身边的一个秘书、以及项目经理。陈助理在十米外的车里候着。
那是金陵 3 月底的下午,天阴,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地块是一片荒草,靠江一边还堆着几堆旧砖——青色的,方形的,码得不齐整,被一层薄土盖住一半。远处有一根锈了的旧门牌柱立着,柱顶那块铁牌的字已经看不出来。
副区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风衣。他没戴帽子,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走到地块中央,停下,转身朝贾政这一边伸出手——他那只手指着脚下那一片荒地。
"贾董,"他说,"就是这一片。86 亩。从这儿——"他朝东指了一下,"到那一排白杨树。再到那一头——"他朝西指了一下,"那一道防汛堤。"
贾政点头。
"原来规划是商住综合体。"副区长说,"现在按文旅综合体调规——手续我们这边已经走完一轮。下周二之前出正式批文。"
"谢谢。"贾政说。
副区长转头看他。
"贾董。"他说,"这个项目落在江北新区,是新区的大事。我个人很重视。"
贾政点头。"我知道。"
"对外那块,"副区长说,"咱们口径要一致。"
"已经定了。"贾政说,"文旅综合体。"
副区长"嗯"了一声。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在那一片荒地上站了大概一分钟。江风从他们脸边吹过去。远处那根锈门牌柱在风里头一动不动。
贾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堆旧砖。砖被土盖了一半,他看见最上头那一块青砖的一角露出来——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个字,但被土盖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上头一横和右边一竖的一段。
他没多看。他抬起脚,绕过那堆砖,往副区长指的东边那一排白杨树的方向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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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28 日,星期三。下午六点。
贾政办公室。
桌上摊着的是修订过的总平面图——A0 大小,那家本土设计院按陈大师的勘地意见调整过两版的版本。十二处院子的位置已经定下,每一处院子下头都用红色钢笔写好了名字: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秋爽斋、稻香村、栊翠庵——以及另外六处。
那家香港事务所最终落选。中标的是那家本土设计院——气韵差一些,但响应陈大师的勘地意见最快,工期承诺最硬。第三家落选时女总监给贾政发了一条短信:"贾董,祝项目顺利。" 贾政回了一个"谢"字。
桌上还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与那家本土设计院的总承包合同,另一份是与知行公关签的项目期信息管控协议。两份都已经各方都签过字,最后留贾政一签。
陈助理站在桌旁。她把第一支签字笔递过去。
贾政接过笔。
他先签了承包合同。签的位置在第 47 页右下角的甲方签字栏。他的字是行楷,笔画稳——"贾政"两个字落下去用了大概四秒。
陈助理换了第二份。
贾政签了信息管控协议。
陈助理把两份文件收起来。她要走,贾政叫住她。
"那张总平面图,"他说,"留下。"
陈助理把那张 A0 平面图重新摊开在桌上。
贾政自己拿起一支签字笔。他把笔尖在图纸右下角那一块预留的空白处停住——那一块是图纸的"建设单位签字"栏。他签了"贾政"两个字。落笔之前他没犹豫;落笔之后他在那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2018.3.28 终版核定"。
他把笔放下。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下,看着那张图。江北新区那 86 亩地的轮廓在图上是一道闭合的不规则曲线。曲线里头十二处院子的位置一一标着名字。潇湘馆那一处的红字旁边还画着一片小小的竹叶——是陈大师的人画上去的。
他抬手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办公室窗外是金陵 3 月底的傍晚——长江上那一线天还亮着,江面有一艘货轮的灯在慢慢移过去。他看了一会儿那艘货轮。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签下去,签的不止是一个 18 亿的项目——还有一座未出场的姐姐的归省、一个家族对外的体面、一笔从家族信托里抽出的 1 亿、一块抵押出去的江北旧地、5 亿的定向融资、以及那片选定地块底下那堆被土盖了一半的旧青砖。他不知道那堆青砖中最上头那一块刻着的是什么字。他不知道那根锈了的旧门牌柱原来是谁家的门牌。他不知道陈大师送他到门口时说的那句"造园子的人,得先想清楚这园子将来留给谁"——"留给后人"这四个字他答得太快。他不知道这一签,是把他自己、把元春、把宝玉、把整个家族未来的几年,全押到了那 86 亩地上。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艘货轮的灯。
他以为他签的,是一座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