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77 章 / 共 100 章

决议

2018 年 3 月 8 日,星期四,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荣氏集团总部位于江北新区临江一带,主楼三十四层,董事会议室在二十七层最里头那一间。弧形长桌是整块黑胡桃木拼接的,桌面打蜡,反着窗外的天光。落地窗朝东,远远可以看见长江,江上有薄雾,雾里两三条货船拖着白色的尾迹。

人比预定提前到。贾政八点四十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没拆封的纸质预算草案——封皮上烫了"金陵·大观园文旅综合体(暂定)项目立项决议(草案)"一行字,下面是日期和"内部·限阅"四个小字。他没翻开。他面前那杯茶是早上秘书泡的,还冒着一道极淡的白汽。

贾母由家政推着坐进来时是八点五十二分。她今天穿一件墨青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白色高领,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家政把轮椅推到长桌最里端、贾政右手那一侧停下。贾母伸手在桌沿上摸了摸,没说话。

贾赦九点差三分到。他一身深色西装没系扣子,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个皮质文件夹,落座在长桌另一头——他和贾政分坐两端。两兄弟没对视。贾赦坐下后从兜里掏出一只玳瑁眼镜架在鼻梁上,把文件夹拉链拉开,里头是一沓他自己那一支公司的报表。他没看主屏,他在翻报表。

王夫人坐在贾母轮椅旁。她戴一串小颗的玛瑙佛珠,左手食指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涂色。贾珍坐在贾赦那一侧,穿黑西装,下颌青,他还没缓过来——可卿头七刚过两周,他的手背上还能看见那道在棺木前抠出来的旧痕。他没说话,进门只对屋里所有人点了一下头。

薛姨妈是九点零一到的。她是外戚旁听身份,在长桌的侧位上坐下,离贾母最近的那一格留给她。她带了一只小本子,本子是真皮的,封皮印着薛家旧商号的标记。她进门时对贾母轻声说了一句"姐姐",贾母点头。

凤姐最后进。她穿一身正红的羊绒大衣,进门把大衣交给秘书。里头是深灰高领针织和一条窄裙——她病好了,眼底那圈乌青还压着,但她今天上了底妆,离三米看不出。她走到贾琏旁边坐下。贾琏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九点零二分,CFO 进来——姓周,外姓职业经理人,五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捧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和一只激光笔。他把笔记本接到主屏 HDMI,主屏亮起来,PDF 第一页跳出:"大观园文旅综合体项目立项与资金方案"。

贾政伸手把面前那份纸质预算草案翻开。第一页是封面,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是预算总览。

"周总。"贾政说。

周总站起来。

"预算这边,"他说,"按一期主体测算——土地、设计、园林、室内、室外、机电、运营预启动——总盘子十八亿。"

屏幕上跳出一个柱状图,最高那一根标着"18.0",单位是"亿元"。

屋里没有人动。贾母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轮椅上她的脚踏板发出极轻的一声。

"现金这一块,"周总说,"集团口径下可动用的自有资金,截至 3 月 5 日封账,是六亿一千二百万。我们按六亿算。"

激光笔点到第二页。

"差口十二亿。建议三个渠道。"

第三页跳出来:抵押融资、信托调度、自有现金。

"第一项,"周总说,"江北新区临江那一块地——2014 年拿的那一块,账面市值七亿五,按六六折抵押,国内某金融机构可以给到五亿,期限三年,浮动利率,前两年只付息。"

贾政点头。

"第二项——"周总停了一下,"家族信托内部调度一亿。"

王夫人左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

凤姐抬眼。

她那一抬眼极轻,没人特别看见——但贾政看见了。贾政没看她,他低头翻了一页。

"第三项是自有资金六亿。"周总说,"三项合计十八亿,覆盖预算。"

屋里静了三四秒。

贾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没看主屏,他在看自己的报表。他咳了一声,低声说一句"信托是给后头那位的"——他指的是宝玉,他没说名字。

王夫人轻声说:"信托是给后代留的。"她顿了一下,"动一动也好,让宝玉早一点知道家里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盖。

屋里没有人接她的话。贾母伸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那拍是空拍,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动作。她说:"建。"

她只说一个字。

贾政抬眼对周总说:"这一亿换不了短期债?"

周总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这时把签字笔握在手里。她伸手举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几乎不像举手。

"信托那一亿,"她说,"能不能换成集团短期债融资?利率会高一点,但不动信托。"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听见自己声音里有那么一缕病后的薄。她把声音又压实了半分。

贾政沉默两秒。

王夫人这时把那串玛瑙佛珠从腕上往下推了一格。

"宝玉今年十五。"她说,"家里的事,他迟早要接。让他从知道这件事开始。"

她转头看了一眼贾政。

贾政点头。

"三项同步推进。"他说。

他这一句出来,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周总在主屏上把第三页翻到第四页——"实施时间表"。激光笔从 2018 年 3 月一路指过去,指到 2018 年 7 月:"主体破土 4 月 5 日;主体交付 6 月 10 日;内部装修 7 月底前完成"。

贾政在草案最后一页签字。他签完递给左手边——王夫人——王夫人没签,王夫人把草案递给贾母。贾母接过来,看了一眼,让家政把笔递过来,她在自己那一栏签了。轮椅边上家政把签好的草案接过去,又递给薛姨妈——薛姨妈是旁听,她没签,她只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草案最后传到凤姐手上。

凤姐在自己那一栏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签完,把草案合上,递回给周总。

会议十一点四十五分散场。

贾母先被推走。贾赦走得最快,文件夹夹在腋下,出门时跟谁也没打招呼。贾珍在门口跟王夫人小声说了两句关于宁府善后的事,然后走了。薛姨妈对贾母低声说"姐姐保重",被家政推着的贾母点头。

贾琏在门口等凤姐。凤姐说"你先走,我把东西收一下。"

贾琏看了她一眼,没问,按了电梯走了。

董事会议室空下来。

秘书已经把主屏关了,把签字笔收走了,把那份签完字的草案锁进了文件柜。空调声从天花板下来,落在长桌上没人坐的那一圈椅子上。窗外长江上的薄雾散了一些,江面是亮的。

凤姐没走。她坐在自己刚才那个位置上,没动。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解锁。

她把手机搁回桌面,朝下。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数字过了一遍。十八亿。自己手里那一摊放贷,三个月前是两亿三,这个月已经滚到三亿一——她没跟贾琏说,没跟平儿说,她自己心里清楚。十八亿在台面上,三亿一在台面下。台面下那三亿一是她一个人压着。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把杯子放回到瓷垫上——这一次她让杯底磕到瓷垫上磕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屋里清清楚楚。

她对着对面那一排空椅子,没看任何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借多了。"

屋里没有人听见。空调送风的"嘶——"从天花板下来,盖过她那三个字。

她在那张椅子上又坐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披上,走到门口。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镜面玻璃就在电梯轿厢里。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镜面玻璃里那个女人,眼底那圈乌青还没退干净。她看着自己看了两秒。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在心里又默了一遍那句话——病床上对平儿说的——"收手就是认输"。

她的回答仍然是不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