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76 章 / 共 100 章

圣旨

凤姐出院后又在宁府结尾收了一个月的账,金陵的桃花开了一半。三月初五下午,元春的家书到了。

——

送家书的人三十出头,藏青呢大衣,头发剃得很短,手里只拎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是元春那边的家族信使——不报名字,不登记。从侧门进,门房见他抬一下手,就让他过了。

贾政当时在 27 层办公室。秘书把他引进来,退出去把门带上。

"大爷托我捎来的。"信使把文件袋搁在红木椅上,没坐。"另有一段录音,在 U 盘里。"

他说"大爷"两个字时声音很轻——这是元春嫁入那一支家族里某位长辈的称呼,他不点名,贾政也不问。贾政"嗯"了一声,指了一下沙发。

"坐。"

"不坐。我还得去机场。"

贾政把笔搁回笔架,朝信使伸出手。文件袋递过来时很轻,不像有几页纸的分量。

"大姐儿可好。"贾政问。这是他能问的第一句——不能更具体。

信使看了他一眼,约半秒。

"大姐儿挺好。"他说。"——比从前更稳了。"

他说"更稳了"三个字时眼睛没移开。贾政没接话。窗外那株玉兰被三月的风一晃。

信使转身出去,门轴在合页里发出一声轻响。

贾政在桌后坐了半分钟没动。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停住,他取出裁纸刀,沿封口划开。

里头一页米色信纸,水印纹是顶级家族信封专用的;还有一个灰色 U 盘,没标签。

家书开头是"父亲大人膝下"——元春的字,端正,但每一笔起收都比她说话时更克制。

信不长,七行:大姐儿在那边一切安好,"大爷近日对她颇为器重,有意带她到几个更核心的桌子上去坐一坐"。她请父亲不必为此过于忙碌,只希望今年端午前后能回家一次——"省亲一日,看一看家里的姐妹与弟弟"。信末加了一句:"家里近来若添置些什么以便接待,望父亲斟酌,不必铺张。"

贾政把那一句"不必铺张"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句话以元春的字写下来——意思恰恰相反。"几个更核心的桌子"那一句他读了第二遍,没让自己再读第三遍。

他按下办公桌内线键:"请把贾母、王夫人、琏少爷、王熙凤——今晚十点之前——都请到荣府正厅来。贾琏在外让他改签今晚回来。凤丫头那边——请她量力。"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荣府正厅。

贾政走进来时屋里已经坐了三人。贾母在靠墙那张官帽椅上,颈下挂一串老沉香念珠,神色平静;王夫人坐在贾母身旁,素色羊绒衫,手里拈一只佛珠手串——拨到第四圈停住。

凤姐坐在长会议桌靠中间。她出院这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今晚一身深咖呢套装,戴一只素色发箍把额前那一道未褪尽的乌青压住。她面前没摆电脑,只摆了一支签字笔和一本黑皮笔记本。她朝贾政点头。贾政也点头。

九点五十二分,贾琏推门进来,登机箱搁在门边,西装领口歪了一寸。"父亲,对不住。"

"坐。"

贾琏在凤姐旁边坐下。他的右手在桌底下伸过去搭了一下凤姐的手背,约一秒,又收回来。凤姐没看他。

贾政把信纸打开,朝贾母那一头转了九十度。贾母没伸手。

"你念。"贾母说。

贾政念信的声音不快。念到"几个更核心的桌子"七个字时,他特意念得字正腔圆,不重,不轻。念到"省亲一日"四个字,王夫人手里那串佛珠停了。念到"家里近来若添置些什么以便接待,不必铺张",凤姐握笔的食指动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没抬头。

贾政把信纸合上,搁回桌面正中。他取出那个 U 盘,插进西装内袋里那个便携扬声器——下午他已先听过一遍,没让自己听第二遍。他要让屋里所有人头一次听到元春的声音。

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先是一声极轻的"嘶",然后是元春的声音。

不高。比贾政记忆里前年家宴上她说话时还低半个度。每说一句之间都有半秒停顿——那是她在选词。

"父亲。"再停。"母亲。祖母安好。"

她念这三句问安时语气很平,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稳。

"——女儿这边一切都好。大爷近日待女儿格外用心。前日他带女儿去了一处地方坐了一会儿,那处地方平日里女儿是进不去的。坐了大约一个钟头。回来之后,大爷与那边几位长辈商议——往后这一类的桌子,会让女儿再去几次。"

她停了一下。

"女儿想着——端午前后,回家看看。"

她又停了一下,停得稍久。

"家里若要添置什么以便接待,全凭父亲做主。"半秒。"——不必铺张。"

录音结束。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贾母先开口。她把搭在膝头的披肩往肩上拉了拉——拉那一下手有一点点抖,但她拉得很慢,没人看出。

"这是天大的喜事。"

她说这一句语气很平。屋里没人立刻接话。王夫人手里那串佛珠又开始拨,慢了一半。

贾政没看任何人。他的眼睛落在面前那一页折好的信纸上。

他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抬起头。

"咱们得建一座园子。"

——

他说完这一句,屋里的空气改变了。

没有人立刻应。

贾母先点了一下头,手仍在那条披肩上没放下来。"钱不是问题。"

她说"钱不是问题"五个字的时候,凤姐把面前那只茶杯抬起来——抬得很轻,杯口贴到嘴边,却没真喝下去。她放下茶杯。茶杯磕到瓷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低下头,在那本黑皮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快,几乎没让笔尖在纸上停。

她没说话。

王夫人朝凤姐这边看了一眼,约半秒,又收回去。她拨佛珠的手没停。"老爷想得周全。"她说。"大姐儿这一趟回来,是要让金陵看一看的。"

贾琏看了一眼凤姐,又看了一眼贾政。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贾政点头。"具体的事,三日后扩大会议上再议。"

——

人都走完。

贾政一个人回到书房。他没开顶灯,只开了桌边那盏黄铜台灯,光罩到桌面正中那一方。

他把家书重新摊开。这一次没念。他用食指顺着元春那一行行字慢慢走——走到"几个更核心的桌子"那七个字时停住。停了大概十秒。

他想了一下大姐儿小时候——六岁那年从院子里跑过来抱他的腿,没说话,只把头埋在他西装裤腿上蹭了一下。他当时手里拎着公文包,没抱她,只低头摸了一下她头发。

他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玉兰的影子被夜风一晃,又一晃。

他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元春进入"几个更核心的桌子"——意味着荣氏的合规边界、拿地议价、文旅审批、影业牌照,所有那些他这些年靠老脸与老人脉一寸一寸求来的东西,往后会再上一阶。庇护从"靠她那一支家族"升级为"那一支家族里几个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这是机会。

他也清楚——元春这一次回来,金陵所有有眼睛盯着的人都会看着。一座园子的预算他大概在心里摆过:地、设计、园林、室内、外围安保、礼仪、媒体公关——少说十五亿,多则二十。荣氏当前能调动的现金流没有这个数。差额要从外头借——抵押、定向融资、信托。他清楚每一条路上等着的是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 2008 年董事会议室里拍板宝玉那一年信托设立时的那一下——他当时按下笔尖的力道,这会儿仿佛还能感觉到。

他睁开眼。

他没说出声,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这是一个 chance。也是一个赌。

他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台灯的光罩在桌面正中那一方,把他的右手映得很清楚。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停。

窗外,那株白玉兰在夜风里又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