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
葬礼之后两日,凤姐一直在宁府结账。第三日清晨,2018 年 1 月 21 日,金陵下了一夜小雪,到天亮时只剩下背阴墙根那一道白。凤姐六点四十起的床。她没让平儿叫她——平儿那两天住在她家东厢,凤姐起夜的时候听见东厢门里那盏小夜灯是亮的,她没去敲。
她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她从最里头那一排取出一件深咖色西装——今天去宁府要穿的最后一件,宁府结账今天收尾。她把西装搭在更衣椅上,抬手开始解睡袍扣子。
睡袍领口那一颗扣子在颈下偏左一点。她抬左手去捻,捻了两下没捻开——指头有点发僵。她换右手。右手捻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全黑——是从外往里收,像有人把顶灯的旋钮慢慢扭暗,扭到最后还剩一圈黄。她听见自己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响过之后又是一下,比前一下还响。她伸手去扶更衣椅。手指碰到椅背绒面那一刻,腿底下的力气也松了。
她最后看见的是地毯——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
来旺七点零五分按了门铃。家政小杜开的门,两个人走到主卧门口敲门没人应。小杜推门——主卧门没锁。她叫了一声"奶奶",又一声,没人应,朝更衣室那边走。
凤姐躺在更衣室地毯上,半侧着,睡袍最上头那一颗扣子还没解开,左手压在身下。她脸是青的。
小杜叫了一声,那一声不像她平时的声音。来旺三步从门口跨进来。
——
救护车七点四十分停进金陵某顶级私人医院的 VIP 急诊通道。来旺自己开车跟在后头,一路按着双闪。
平儿接到电话是八点。她到医院走廊里看见来旺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VIP 病房在三楼最东头那一间。监护仪那一道绿线一上一下走着,节奏稳。点滴架挂着两袋液体。私人医生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站在床尾翻病历。
"血压上来的,"陈医生对平儿说,"早晨送来 188 over 112,现在压到 156 over 98。心电图轻度异常,没大事,但要静卧。"他顿了一下:"过劳。"
平儿点头,没说话,走到床边。
凤姐躺着。她搭了一条薄被在腹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早晨那张照片里来旺拍给她的那张要好一些。她闭着眼。眼皮底下偶尔动一下——平儿知道她没真睡。
平儿在床边陪护椅上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极轻的响。
凤姐没睁眼。她说:"iPad。"
平儿抬眼看了她一眼。
"床头柜。"凤姐说。
平儿伸手过去,从床头柜上把那台 iPad 拿过来。屏幕是亮的——来旺一路上没关。屏幕上停在宁府那张报销表的第十七行。
凤姐睁眼,把 iPad 接过去。她抬手的时候手腕上那根输液针的胶布扯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没说话。她把 iPad 摊在腹上,屏幕的白光打在她下颌上。左手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张报销表往下拉到第二十一行。
"奶奶,"平儿说。
凤姐"嗯"了一声。
"陈医生说静卧。"
"我没起。"凤姐说。她没抬眼。
平儿没再说。她伸手把那一条薄被往上拉了拉,盖到凤姐胸口下头。凤姐左手放在 iPad 屏幕边沿,右手伸出来按住薄被,按了一下,没再动。
——
下午三点四十分,凤姐睡着了。她食指停在屏幕上不动,过了大概一分钟,那只手慢慢松开。平儿过去把 iPad 拿下来搁到床头柜上——没关屏幕,她知道凤姐醒来要找。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那一声很低的"嘀",每秒一次。
过了一阵,平儿注意到凤姐的眉头在动。
她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比前一次紧。左手在被子底下抓了一下——抓的是空气。呼吸节奏比之前快了半拍。
平儿正要起身去叫医生,凤姐睁开了眼。
她没出声。眼睛朝病床脚那个方向看了一下——那个方向是空的,只有床尾那张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
凤姐看了三秒,把头侧过来看向平儿。眼神是清醒的,但眼底有一道东西没散——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走出来,脚底下的水还没甩干。
"平儿。"她说。
"奶奶。"
"我做了个梦。"
平儿没接。她知道凤姐做梦不爱说,说出来的那一次往往不是梦。
凤姐抬手在眼角揉了一下。她揉得很轻——输液针那一头还在。
"梦见——"她说,又停了一下,"梦见可卿。"
平儿"嗯"了一声。
"穿白的。"凤姐说,"站在那儿。"她朝床尾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就那儿。"
平儿朝床尾看了一眼。还是那张折叠椅,那件白大褂。
"她说什么了?"平儿问。
凤姐摇了一下头。"没说,"她说,"就看着我。"
她说"看着我"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起伏。但平儿听见她说完之后,喉咙底下"咕"地咽了一下——咽得很轻,平儿要是没盯着她也听不见。
凤姐又闭上了眼。
她闭眼那一下脸色比之前白了一截。平儿伸手过去,把她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握住——凤姐的手是凉的,比病房空调出风口下头的空气还凉一截。
平儿没说话。她握着。握了大概有半分钟,凤姐的手才慢慢回了一点温。
——
晚上七点,平儿出去打了一份白粥回来。凤姐已经醒着,背靠在抬高的床头上,iPad 又摊在腿上。屏幕上是宁府报销表的第三十四行。她吃了两口白粥,iPad 没关。
九点半,陈医生最后查了一次房,说今晚血压已经压到 138 over 88,没大事,让她睡。陈医生走了之后,平儿把病房顶灯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小灯——黄光,打在凤姐右半边脸上。
凤姐还没睡。她把 iPad 屏幕调到最暗,搁在腿上。
平儿在陪护椅上坐着。她坐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想了三遍,想完之后她抬了头。
"奶奶。"她说。
凤姐"嗯"了一声。
平儿停了半秒。
"放贷那边,"她说,"咱们要不要收一收。"
她说完这一句,把头微微低了一下——她没敢看凤姐。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病房那盏点滴架后头空着的角落里,回了一道极轻的声。
凤姐没立刻答。
她屏幕上那只食指停了一下。她抬眼。
她抬眼那一下平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这一眼是凤姐的眼,是宁府正厅那个站在主位讲第五条规矩的眼。
但凤姐没立刻说话。她看了平儿三秒——她在看平儿,又像没在看,在看她身后那片暗。
她把眼睛收回来。
"平儿。"她说。
"嗯。"
凤姐没看 iPad 了。她把 iPad 屏幕扣过去,搁在腿上。她抬手——这一抬手抬得有点慢——把搭在腹上那条薄被往上拉了一寸。她拉完之后那只手停在被沿上。
"收手,"她说。
她说完"收手"这两个字停了一下。她那一停里头有一口气没吐出来,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半圈,又压下去。她接着说下半句的时候语气仍然没起伏——还是宁府正厅那个语气,但比那个语气低一截,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是认输。"
她说完这四个字没看平儿。她看着自己搁在被沿上那只手——手背上输液针那根胶布有一角微微翘起来。她左手食指过去把那一角胶布按回去。按得很轻。
平儿没接话。
她站起来:"我去阳台打个电话。"
凤姐"嗯"了一声,没问打给谁。
——
病房有一个小阳台。平儿把推拉门推开一道缝侧身出去,又把门带上。阳台上的风比她想的要凉。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拨来旺。
来旺一声就接了。"平姨。"
"今晚——"平儿说,她停了一下,"放贷那边的回款先压着。"
电话那头来旺没说话。过了半秒。
"压到什么时候?"他问。
"先别动。"平儿说,"过两天我再说。"
"行。"来旺说,没多问。
平儿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又是汗。远处一栋写字楼楼顶上有一排红色航空灯,一明一灭。
她知道这一句不是凤姐让她说的。她也知道凤姐回头要是问起来,她会怎么答——"奶奶今晚要静卧,我自作主张压一晚,明儿您醒了再说。"
她吸了一口气,把推拉门推开,进去。
——
病房里那盏床头小灯还亮着。凤姐侧过头去——侧的是平儿那一头的反面,朝着西墙。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慢,比之前慢一些。
iPad 摊在她腿上,没合。
屏幕扣着,黑面朝上。屏幕角上那一点指示灯还亮着——那是没关机的信号。
平儿站在床边,没动。她看了凤姐三秒。她想伸手把 iPad 拿下来,又停住了——她怕惊醒她。
她在陪护椅上坐下。
窗外是 1 月的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