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74 章 / 共 100 章

散场

2018 年 1 月下旬,葬礼正日。

晚上十点二十分,最后一辆来宾的车从宁府院门口开走。

凤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 GL8 转过门柱,红色尾灯在夜雾里晃了一下,被巷口路灯吃掉。她抬手把耳后头发掖了掖——这一掖才发现自己耳坠没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是早上那对珍珠。她没动。

平儿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本 Tiffany 蓝皮的签到簿。今天来宾签到总数是三百八十七人。

"奶奶,车备好了。来旺在地下车库。"

凤姐"嗯"了一声,没动。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宁府两旁两盏长明灯纸罩歪了一寸。台阶上还落着几片没被踩进泥里的白色绣球花瓣。白天的雪只下了一阵,傍晚停了,地是湿的。

"你回吧。"凤姐说,"我再坐一会儿。"

她说这一句眼睛没看平儿。她看着院子里那一排还没撤的白色花架。花架上的白菊在夜里发出一种很淡的、像放久的牛奶那样的味。

平儿把签到簿往凤姐怀里递。凤姐接过来,指尖蹭过封面那一道烫金的"奠"字——金线是冷的,比她手心凉。

"奶奶今晚去哪儿?"

"酒店。让来旺安排。"

平儿"嗯"了一下,没再问。她替凤姐把围巾上一截被风吹翻的边掖好,掖的时候手腕停了半秒,没说什么,走下台阶从侧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凤姐一个人。

她转身,推开正厅那一道还没合严的门。

——

灯光改成了应急照明——下午那一片柔白的主灯、灯带、轨道射灯全灭了,只剩沿墙脚一条暗黄色的灯带,每隔三米一盏。整间正厅在月白灯下显得空旷,像一座被拆了一半的舞台。

白色花海被撤走了大半。原本堆成两面墙的白色绣球与白菊,现在只剩主灵堂那一座基座没动。基座中央是秦可卿的遗像——黑白的,定格在二十七岁,黑檀木相框,四角用细银线包了。

凤姐站在花海残骸的边沿,脚下是被人踩散的几枝白菊,茎被踩断,露出里头那一截浅绿色的芯。

她朝灵堂走过去。一共十六步——她数了。她的高跟鞋跟在大理石地上发出"咔——咔——"两声一组的脆响。其他没声音了。中央空调被宁府的工程师关了,她身边没有任何风。

她在遗像前停下,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照片里的秦可卿也看着她。那一双眼睛是黑的,眼尾微微往下垂,眼里头有一点淡淡的水光——是健康的人眼底自然的光。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活着,还很好。

凤姐没说话。她就站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站了三分钟。

第三分钟末了她伸出右手。她伸过去摸了一下相框边角——黑檀木的木头是冷的。她预备着触感会是温的——白天那么多人对着这张相片鞠躬、献花——她预备着相框会被那么多人的目光焐热一点。

可是相框是冰凉的。

凉得跟方才台阶上那一道金线一个温度。

凤姐的手指在那道木边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她没把手缩进口袋,让手垂回身侧。

她在心里"嗯"了一声。

——这一"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

她转身,走回正厅中央那张长会议桌。桌上摆着今天家族圈直播用的那只笔记本电脑——直播是下午三点零五分秦可卿火化结束那一刻断的。礼仪公司事后把数据导给她:观看完成率 98%;峰值同时在线 84 人;私聊评论 0 条。

她在长桌一头坐下,把签到簿放在桌面,翻开。

第一页是金陵市政协那位副主席——差了秘书代签;第二页是江苏省国资委某位副主任——亲自到,待了七分钟;第三页是某国有大行总行的一位副行长——在贵宾室坐了二十五分钟,跟贾政单独说过一段话。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到八十几页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慢下来——她在看,但她没在记。

翻到第三百八十七这一页。最后一位签字的是宁府远房的一位堂叔,他来得最晚,签字时手是抖的,把"奠"字写成了一个"莫"。

凤姐看了那个"莫"字两秒,合上签到簿。封面那一道烫金的"奠"字朝上,对着应急灯的暗黄那一道光,金不发光,反而是哑的。

——

她没起身。

她抬头朝正厅四面看了一圈——白色花架的残骸、被撤了一半的灵堂、贵宾室那扇关着的门、远处一台还没拆的补光灯三脚架像一只单脚立着的鹤。所有的来宾都散了,所有的奠仪都收讫了。丧事的规矩,灵堂在火化后第二天清晨之前撤干净——给逝者"散场"的意思。

散场。

凤姐心里"咯"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今晚最不该想起的。

可是想起了。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是睁着的,但她已经听不见空调,听不见院子外巷口偶尔过去的一辆车。她在心里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姑姑……咱们家这盛……筵……必散……要早作打算……"

四个字断成三截。

凤姐眼底动了一下。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一句压下去了。

去年十二月初她从医院出来,回家路上跟平儿说过一句"她说,盛筵必散",那一晚之后再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一晚之后她忙起来:宁府的协理、L-12、A-07、薛家的短借;秦可卿的丧事——头七、火化、告别仪式;今天,正日。

她忙了一个多月。她以为忙就是答案。

——

她又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去年 12 月 12 号那个晚上她做过一个梦。

那个梦她到第二天早上就已经想不起来。她记得的只有"早些收手"四个字——那四个字她在镜子前涂睫毛膏的时候在心里复述过一遍,复述完一切都散了。

可此刻她坐在宁府空荡荡的正厅里,那个梦——她想不起细节,想不起脸,想不起走廊,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梦正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地方又"咯"地动了一下。

像一颗很轻的钉子被人用指肚轻轻按了一下。

——

凤姐把椅子往后一推。

她站起来,又走回灵堂,又站到秦可卿遗像前。

照片里的秦可卿仍然在看着她——还是那一点淡淡的笑意,还是那一双眼里的水光。

凤姐张了张嘴。她想问一句话——

——你那天在病床上,是不是还说过一句别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清清楚楚成了形,可她没让它出口。她不能问一张照片。

她又抬手,往相框那一道黑檀边上摸了一下。

——还是凉的。

——

她从灵堂往回走,这一次没数步子。她走到长桌边把签到簿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朝整间正厅又看了一眼。

她想——明天清晨这一切会被撤干净。这一场亿元级的葬礼,从仪仗、花海到三百八十七位签到来宾,到家族圈直播 98% 的完成率,全部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消失,像一场谁都没办过的酒席。

散场。

她又听见这两个字。

这一次她让它出来了。

她没看相片,没看花架,没看任何人——她对着身后那一片空,对着应急灯下那一格一格暗黄的地砖,对着自己嘴里那一口被空调抽干的空气,轻声地说了一句——

"盛筵必散。"

四个字。

她说完没看任何人,也没等任何人。她转身,关上正厅那两扇黑漆大门。门轴合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闷的响——比她预想中闷。

——

她走到院子里。

外头还在飘东西。她抬头——飘下来的不是雨。是雪。

金陵正月里第二场雪开始落了。雪粒子很细,落在她肩头那一片黑色羊绒大衣上是白的一点,落到台阶上是化的一点,落到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没出声。

她站了大概十秒,让雪在她肩头落了那么一会儿。她没去抹。

来旺已经把车开到了院门口。车头灯打在白布幡上——白布幡傍晚撤了一半,剩下那半在风里慢慢飘。

凤姐走下台阶。高跟鞋后跟踩在湿的大理石上打了一下滑——她不动声色地稳了稳,继续往下走。

她坐进后座,把签到簿放在膝头。

来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奶奶,酒店那边给您留的还是一三〇八。"

"嗯。"

车开出宁府院门。后视镜里那两盏长明灯越来越小。雪在大灯外头一粒一粒地飞,飞过来又被挡风玻璃推开。

凤姐没看后视镜。她低头看膝头那本签到簿——Tiffany 蓝皮,烫金的"奠"字朝上。她把右手手心覆在那个金字上。

金字还是凉的。

她把手放在那个金字上,让它就那么凉着。

——

CBN:凤姐 | 独自走进 | 灯光改成应急照明的宁府正厅
CEN:凤姐 | 把右手手心覆在签到簿的烫金"奠"字上 | "盛筵必散" | 窗外金陵的雪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