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唁
2018 年 1 月 18 日,金陵下了一整夜冷雨,上午十点才停。地是黑的,天是灰的。宁府门外两端各拉一道警戒线。媒体长焦被请到再外两百米,伞撑着,没人说话。
正门口登记台铺素白桌布,那本 Tiffany 蓝皮签到簿烫金"奠"字侧着光。
薛家一行十点零四分到。薛蟠下车系着一条黑色领带——早上薛姨妈替他系的,结打得有点紧。他用手指顺领口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松了手。今天没戴金链子,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摸到衬衫扣子,停半秒,把手放下。
薛姨妈深灰大衣,眼眶已红。宝钗最后下车——黑色长大衣,灰围巾,没化妆,伸手扶住母亲。薛蟠签字时握笔不大稳,签完"薛蟠"两字停了一下——后头那栏写"姨表弟"还是"亲属",他不知道。礼仪公司那女孩轻声说"写'晚辈'就行",他"哦"一声,照写。
——
薛家进了大堂。
宁府正厅整层改成灵堂。四千五百朵白色绣球与白菊堆成两面墙,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横梁。秦可卿的遗像挂在正中——黑白照,下颌微抬,眼睛里有一种二十七岁该有的清。
凤姐站在西侧迎宾位,一身全黑。她已经站了两个钟头,每来一拨微微点头,请到不同休息区——家族近亲到二楼东厢,姻亲到西厢,工作关系到一楼侧厅,政商关系另由贾政在贵宾室单独接待。她不喊,只在腕上对讲机耳机里说一句,外圈引导员就替她把人引过去。
她朝薛姨妈颔首。薛姨妈握了她一下手:"凤丫头——""姨妈节哀。"宝钗欠身,凤姐点头。薛蟠落在最后朝她点头,她"嗯"一声,目光没停——已挪到下一拨。那拨领头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薛蟠跟着家人往家属席走。走到一半,他的眼睛忽然往左边漂了一下。
——
灵堂左侧靠柱子的位置站着一小群人,看穿戴是宁府那边某一支远亲。最外侧那一个背对着薛蟠——黑色长裙,齐腰黑色短大衣,头上一顶小礼帽,帽沿垂一道极薄的黑纱,黑纱后头能看见一截极白的颈子。她身材不高,腰却收得极细,整个人像一支收着的伞。
薛蟠脚步慢了半步。他又走了两步,目光从那背影上挪开,落到地砖上。他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今天嘴里发干。他抬眼又看了一下。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
那女孩没回头。她在跟身边那位年长妇人低声说话,肩膀微微往长者那边倾,黑纱在下颌边轻轻晃。她笑了一下——薛蟠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那一笑让她肩头那一道线轻轻松开又收紧。
薛姨妈到了家属席,回头叫他:"蟠儿。"薛蟠"嗯"一声,走过去之前又回头看了那背影一眼。
这一眼是第二眼。
——
灵堂另一头,签到台外。
贾雨村十点二十到。深灰三件套,领带纯黑,公文包没带——今天不办公。
礼仪公司那女孩把签到簿翻到新一页,递过万宝龙。雨村低头,笔尖在空白处停了半秒,落笔——"贾雨村",三个字一气写完。后头那一栏"单位/身份"他没顿:"金陵 XX 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又在下一行补一行小字:"贾府关联法务"。
他把笔搁回。抬眼,看见贾政正从二楼楼梯下来。贾政一身全黑,没打领带,比上回年会瘦了一圈。雨村迎上去两步欠身:"世翁。"
贾政站住,点了一下头,没寒暄。他抬手——抬到一半,落在雨村右肩上。掌心力道不重,但贴得稳。停了大概一秒。
"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雨村说。喉咙动了一下。
贾政手落下来:"里头请。先到二楼西厢坐一下。"
"是。"
贾政转身朝二楼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点了一下头。
雨村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西装料子上没留下任何印子,但他知道那一处搭过了。他往二楼上去。楼梯紫檀扶手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
——
二楼贵宾室在最里头那间。门口立着两个西装保安——不是宁府平时那种,肩线挺,目光只看正前方。
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之间,那扇门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那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在签到簿上只落了一个姓氏加一个看不出职务的单位简称。门开的那一下,外头听见贾政说一句"……您能来——",再后头的字被门压掉了。
第二次是一男一女,像夫妇又不全像。他们没写全名。
第三次是三个人。领头那位最年轻,三十多岁,黑色风衣剪裁很直,在登记台前只朝那女孩点头,没签字。那女孩没坚持。
每一拨在贵宾室里待的时间都不长。凤姐一直在灵堂西侧。她朝那扇门没看的那个角度,比她朝那扇门看着的角度还稳。
——
下午两点过五分,贾政从贵宾室出来。他朝走廊深处走了三步,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没显示号码——只一行加密标识。他走到一处转角,把手机贴到耳边。
"嗯。"
对面说话。贾政没插话。他把手机贴得很紧,无名指上那只素圈婚戒在顶灯底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什么时候。"
对面说。
贾政下颌动了一下。视线落到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窗上。窗外是宁府后院那棵老白果树,叶子早已落光,枝桠是黑的。
"……是。"
又一秒。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先把屏幕调成静音,再把手机滑进西装左胸口内袋——那位置比平时高半寸,离心脏更近。
他朝楼梯口走回去,迎面碰见贾琏。贾琏今天也一身黑。贾政站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贾琏一个人听得见。
"今晚十一点,"贾政说,"我办公室。"
贾琏"嗯"一声想再问,但贾政已经走过去——朝二楼东头那间小书房去。那间小书房的门,平时是不开的。
——
下午三点四十,贾政从那间小书房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五秒。脸色比中午又沉了一寸。他下楼,直接拐进一楼东边那间偏厅。
王夫人正在替薛姨妈倒热水。贾政在门口站住,朝薛姨妈点头:"姨妹歇着。"薛姨妈抬手把眼角抹了一下。贾政朝王夫人抬了一下下颌。
王夫人把水杯搁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再后头那一间更小的厢房。贾政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关上之前,门缝里漏出贾政的半句:
"……元——"
后面那字被门压下去了。
王夫人在厢房里听着。她的右手原本搭在西装下摆上——听到一半,慢慢抬起来按到胸口那一道盘扣的位置。脸色先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抬手把耳边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手指在微微抖。
"……什么时候定?"声音很轻。
贾政没立刻答。他在厢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快了。"
王夫人的眼眶忽然湿了一下。她按住眼角——那一秒的脸色既不是悲也不是喜,像被什么大东西从底下顶起来又压下去。她压住,对贾政点头。
"我知道了。"
贾政"嗯"一声,推门出去。王夫人又站了十秒。她在门口把胸口盘扣按了一下,让脸上的颜色匀回来。她出去时又是那副端庄、礼数周全、外人挑不出半分错的脸,把那杯热水递给薛姨妈。
"姨妹喝口热的。"
声音没抖。
——
下午四点。吊唁的人渐渐稀了。灵堂里那两支白蜡烧到了一半。凤姐还站在西侧那个位置——已经站了六个钟头。签到簿已翻到第三本。
她没看见贾政。也没看见薛蟠。
薛蟠此刻背靠灵堂角落那根柱子站着。两米开外是家属席,薛姨妈正跟一位远房太太低声交谈。薛蟠的视线越过家属席,落到再外侧那一小群宁府远亲身上。
那个穿黑色长裙、戴黑纱的女孩正侧过身——她跟那位年长妇人说完话,转身要去水台。她转身那一下,黑纱在下颌边荡了一下,露出半边脸——一道极白的颊,一道极黑的眉,一只下垂得很轻的眼角。她抬眼朝灵堂深处看了一眼——不是看薛蟠,她只是看了一下大堂的方向。她的目光从薛蟠脸前掠了过去。
薛蟠站着没动。右手按在柱子上,按了一下。
"蟠儿。"薛姨妈这时回头朝他招手。
薛蟠"哎"一声,离开柱子朝家属席走过去——走过去之前,又回头看了那背影最后一眼。
这一眼是第三眼。
薛姨妈看见。她在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伸手在他袖子上拽了一下。
"看什么呢?"
薛蟠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慢半拍。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