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
2018 年 1 月中,秦可卿头七正日。D-208。
清晨六点,金陵下着一阵极细的雨——细得几乎不算雨。宁府正门两扇黑漆大门前夜已经拆下,换成礼仪公司连夜搭起来的金属门架;门架上压着两道白绫,绫角用最重的铅坠坠住。门架两侧各立一盏一人多高的白色花柱——白菊与白绣球,从柱根铺到柱顶。
凤姐站在台阶上。
一件长款黑羊绒大衣,扣到颈下;里头一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脚下一双低跟黑皮短靴。左手挽着平儿递上来的 iPad,屏面亮着,是今日的时间轴。她没戴翡翠镯子,没戴任何首饰;唯一一点亮是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白珍珠。
台阶下,"金陵礼"那一队四十人列成两排。黑色制服,白手套,胸前一枚极小的银徽。领队是昨天那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她抬头。凤姐点了一下头。
"开始。"凤姐说。
那女经理对耳麦说了三个字:"启灵堂。"
——
灵堂设在宁府正厅。
四十人分四组进场:拆封堂的白绫、抬花柱、校香案、抬遗像。
遗像放大到一米八,哑光黑檀木框。秦可卿的脸定格在二十七岁——去年八月杭州那组商务照里的一张,背景被修成纯白。底下一行小字:"秦氏可卿 1990—2018"。
花海连夜从昆明空运来——四千五百朵白色绣球垫底,之上一万二千枝白菊,再之上三百枝白色蝴蝶兰。从灵堂入口铺到遗像脚下,二十米长,七米宽,齐胸高——人进来,是从一片白浪里走过去。
凤姐沿花海外缘走了一遍,在遗像正前方停了半秒,抬眼看了一下那张脸。她没多看。
"光。"她说。
灯光师把头顶六排射灯调暗两挡,把照片正后方那道暗藏背光打亮——黑白轮廓浮起一寸。
"再暗一挡。"
"行了。"
——
七点二十,第一辆吊唁车进院。
宁府正门外那条旧巷,今晨四点起被连夜清空——巷子两头各架一道铁马。再外两个街区是金陵礼租下的两片地下停车场,今日只接吊唁车牌。来宾车进南口,由黑色商务车摆渡到正门;离开走北口。
签到处摆在正门往里五步——一张长檀木条桌,铺本白色亚麻台布,台布上压一只 Tiffany 蓝皮的来宾签到簿,簿面烫金两个字:"奠"。簿子边上一支极细的黑色签字笔。桌后立两位礼仪小姐,垂目。
凤姐站在桌边。
第一位下车的是本地老牌纺织企业的太太——胸前一朵白菊,由助理扶着。她朝凤姐微微一颔首。凤姐欠身:"劳烦。"老太太签下三个字。礼仪小姐合上,引她进灵堂方向。
第二辆。第三辆。第七辆。第十一辆。
来车间隔越来越短。八点之前十二分钟一辆,八点后六分钟,九点后三分钟。九点四十之后,正门到南口铁马那一段一百八十米的巷子里,黑色商务车首尾相接停成一条线——金陵礼提前嘱过所有司机:不熄火,不鸣笛,不开车窗。
车队从巷口一直排到秦淮河岸——再往北,绕过老牌坊,又延出去一个街区。
凤姐站在签到簿那一头,一个一个微笑点头。
她笑的时候没露齿。嘴角抬起的角度一上午没变过——那是一种练过的角度。每一位走过签到桌,她都欠半寸身,说一个字:"劳烦。"或者两个字:"节哀。"——"节哀"留给她认得是秦家这一支的远亲;"劳烦"留给其他所有人。她没说过第三种话。
她从七点二十站到十一点四十。四个钟头里,她没坐下。
——
十点半,外围有一段小动静。
宁府正门朝南三百米的临时媒体停车场——金陵礼提前划的,本意是把媒体兜住——有三家本地纸媒、两家电视台和一家自媒体架了机位,长焦朝正门方向。来旺站在台阶左侧按了一下耳麦:"清场。"
没有争执。安保领队对每一家亮一张"私人家事,谢绝拍摄"的告知函,函底加盖宁府公章。两家纸媒收了函,挪到再外两百米的公共绿地。一家自媒体不愿走,安保领队把手机递过去:"您先跟金陵礼对接一下。"那记者拨了号,说了三句,挂掉,自己把机位收了。
七分钟。
凤姐听耳麦里来旺低声回了一句:"请离了。"她没回头,正对着一位刚下车的老先生欠身:"劳烦。"
她嘴角的角度没动。
——
宁府姓周的旧管家在这屋里干了二十二年。一上午他站在正厅后廊的转角——金陵礼没让他动茶水,他就站着。
他在这屋里送过两任老爷的葬礼。一次是 1998 年,那时还没有礼仪公司这一说,自己请的吹打班子;一次是 2009 年,那时金陵礼刚成立,请的是第三档。
今天这一档——他数了一下花的数量、车的数量、人的数量、来宾胸前白菊上别针的款式——他没数完。他只数到一半就停了。
他抬眼又看了一下凤姐的背影。她正朝刚签完字的来宾欠身。他心里有一句话浮上来——浮上来又立刻沉下去——他没让自己想完。
他转身朝茶水间走。
——
中午十一点四十,平儿轻轻拉了一下凤姐的袖口:"奶奶,换一班。"
凤姐对面前那位刚下车的太太欠完身,才转身。平儿递上一只温姜汤的白瓷小盏。
凤姐把签到桌交给资历更老的那位礼仪小姐。她端着姜汤往正厅里走,那十二步比一上午任何一步都慢。
她在灵堂入口停住,往里看了一眼。
灵堂里灯光暗着。那一片白色花海从入口铺到二十米外那张黑白照脚下。花海两侧,是已经进场的来宾——分两列站着,每一位胸前一朵白菊,每一位之间隔三个肩宽。整一片白色里,人是黑的,花是白的,照片是黑白的。
——三百多个人。
凤姐站在门外那一刻,心口里有一寸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动不像一上午任何一次。一上午她欠身欠了三百多次,嘴角的角度一致——她心口没动过任何一寸。
她看见的是:这三百多个人,今天是冲着宁府来的,是冲着秦可卿那张黑白照来的;但他们走过签到桌的时候,欠身的不是贾珍,是她。
签到簿上每一行字底下,没有"贾家"两个字。
只有那一支极细的黑色签字笔,从她手边的桌沿,被一只一只手拿起来,写下一行,又合回去。
——三百多行。
她端着姜汤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盏壁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她没让自己点第三下。
她在门外站了大概八秒。她背对走廊,门里的光从她侧前方过来,把她的影子斜斜投到后墙上,影子是细长的,肩线是平的。
她转身,把白瓷小盏递回给平儿。姜汤一口没喝。
"换岗了。"她说。
她没再往灵堂里走。她转身朝签到桌那一头走回去。那位资历更老的礼仪小姐退一步,让出位置。
凤姐又欠身。
"劳烦。"
——
下午一点到三点是吊唁高峰。签到簿翻到第二册,第三册。
金陵机场公务机区下午两点前后落了四架私人飞机——香港两架、北京一架、上海一架。落地后由金陵礼接驳直接送进宁府。凤姐照样欠身,照样一个字:"劳烦。"
三点后车流稀,五点之后没有新车。
天黑得早。五点四十雨又下细了一阵。正门台阶两侧那两盏花柱灯打亮,整一片白色亮成两团柔光。
——
晚上七点二十,最后一位吊唁宾客离开。
凤姐欠完最后一次身。那位来宾走过门架,进了接驳车,巷口铁马那一头亮了一下尾灯,灭了。
她没立刻离开签到桌。她在桌边站了大概十秒。平儿过来:"奶奶。"
凤姐"嗯"了一声。她沿签到桌外缘走到灵堂回廊外,站在檐下。雨停了,地是潮的。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按下去那一下,她一上午第一次让自己的肩线松了半寸。
平儿端上来一杯热姜茶。凤姐没接。
她看着花海被一组人从两侧往中间收。白色绣球先被分层抽出来——抽出来那一刻,整一片花海塌下一寸;又抽,又塌;二十分钟,那一片白色浪从灵堂中央消失,露出底下的红木地砖——地砖被压了一上午,颜色比四周深一寸。
那张黑白照被两个人抬走。
资历更老的那位礼仪小姐把 Tiffany 蓝皮签到簿合上,抱在胸前,朝凤姐这一头欠身,抱着簿子往金陵礼那一队的方向走。
凤姐看着她的背影。那只蓝皮在灯光下颜色压得很沉。簿身已经厚了——三百多行字,三册。
凤姐开口。
"那本子,"她说,"明天送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