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71 章 / 共 100 章

立威

2018 年 1 月 14 日,秦可卿头七的前一日,上午八点五十二。金陵雨没下,天阴。宁府正门那两盏长明灯还亮着,光在白日里淡得像没点。

凤姐的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平儿先下车。她手里抱着一只灰色帆布文件袋,文件袋上一只 iPad,iPad 上夹着一张打印纸——花名册的封面,她昨夜在电脑前从九点排到凌晨两点。来旺把车熄了火,从驾驶位绕到后门,把门拉开。

凤姐下车。她今天穿一身黑——黑色长款羊绒大衣,里头黑色高领针织,下头一条同色西裤。脚上一双低跟短靴,靴跟踩在宁府那条青石板上,没出声。她在台阶下站了两秒,把大衣前襟那一颗扣子重新扣紧,又把袖口往下抻了半寸——抻的是右边那一只。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今天没戴。

她推开了宁府大堂那扇门。

大堂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宁府这一支的家政、司机、安保、园丁、厨房——三十二个,加上几个临时工六个,一共三十八。礼仪公司昨夜照凤姐的吩咐,把大堂中间那一组真皮沙发搬到了墙边,水晶吊灯下空出一块五十平米的地。地中间立了一块白板,白板架是临时从公司库房调过来的,腿上还贴着库房标签。白板左侧贴了一张 A3 的花名册,右侧贴了一张更大的——分组表。分组表是平儿凌晨四点用 Excel 打出来的,黑线把三十八个名字横竖切成五大组:保洁、安保、司机、园丁、厨房。每组下头空着一栏,写着"组长"。

凤姐进去的时候,三十八个人正分成两堆。一堆靠东墙,是宁府这边的老人,几个上了岁数的姐姐围着一个胖些的女人在低声说话;另一堆靠西墙,年轻些的几个司机和安保站着低头玩手机。门一开,两堆人都抬头。

平儿在凤姐侧后半步,把 iPad 递过去。凤姐没接。她走到白板正前头,转过身,面对大堂。

"九点。"她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看表。大堂角落那只挂钟指着八点五十八。

"列队。"她说。

没人动。东墙那一堆人里头有一个上了岁数的姐姐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胖些的女人——那女人凤姐认得,是宁府厨房这十几年的老掌勺,姓焦,宁府上下都叫她焦嫂。焦嫂没动。她抬眼看了凤姐一下,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不服,是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等。

平儿在凤姐侧后开口:"各位——"

凤姐抬手压了一下。

平儿停。

凤姐没提声。她又说了一遍:"列队。两排。按花名册顺序,从左到右。"

她说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咔哒一声把笔帽弹开。

那一声咔哒在大堂里很清楚。

东墙那一堆里头有一个最年轻的姐姐先动了。她从那一堆里抽出身,朝白板这一头走过来,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焦嫂一眼。焦嫂没看她。那姐姐就走过来,按花名册第一个名字的位置站下。

第二个、第三个跟上。东墙那一堆开始散。西墙那一头,几个司机把手机塞进口袋,往这边挪。

来旺在大堂门口靠墙站着,没说话,眼睛挨个扫过每一张脸。

九点零二分,三十八个人站成了两排。

平儿在凤姐右侧把 iPad 屏幕亮起来。屏幕上是花名册的电子版,每一个名字后头跟着工号、入职日期、本月已打卡天数、缺勤次数、月薪。

凤姐拿过 iPad,没看,搁在白板下沿那条凹槽里。她抬眼。

"自我介绍不用做。"她说,"你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们。"

她顿了一下。

"今天我说五件事。说完,你们各回各的岗,开工。"

她从平儿手里接过一张 A4 纸,举起来对着大堂。那是一张打印的考核表,标题黑体加粗:"宁府治丧期间岗位绩效考核(KPI)一览"。她没念。她把那张纸递回给平儿,平儿走过去,把它用磁铁吸在白板正中。

"第一件。"凤姐说,"打卡。"

她抬手指了一下大堂门口——大堂门口右边墙上,昨夜来旺连夜装了一台白色的考勤机,机器还没贴标签。

"从今天中午十二点起,宁府所有岗位,进出大堂门必须刷脸打卡。早班八点到,晚班八点走,中间换班按你们组长排的表。迟到一分钟扣五十,迟到十分钟扣两百,迟到三十分钟当旷工,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三个礼拜里头累计旷工两次——"

她抬眼。

"——直接走。"

大堂里头有人吸了一口气。她没看是谁。

"第二件。"她说,"分组。"

她转身,伸手在白板那张分组表上敲了一下。

"五个组,每组一个组长。组长今天定,今天上岗。组长今天起每月加三千,但出了事,第一个找的也是组长。"她顿一下,"组长名单——"

她念了五个名字。五个名字念完,她抬眼看了那五个人一眼。五个人里头有两个是宁府旧人里头年纪偏轻、平日做事最利索的;两个是凤姐从荣府那边昨夜临时调过来的——一个负责安保,一个负责司机调度;最后一个是焦嫂。

凤姐念到"焦嫂"的时候,焦嫂抬眼看了她一下。这一眼里头那个"我看你怎么办"的东西,淡了一些。

"焦嫂带厨房。"凤姐说,"这三个礼拜,厨房的事,我只找你。"

焦嫂"嗯"了一声。

"第三件。"凤姐说,"钱。"

她从平儿那只灰色帆布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一叠分五份,平儿挨个走过去发给那五个新组长。每一份是那一组所有成员的月薪明细,打印得很清楚——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绩效系数、考勤扣款、本月预估实发。每一行后头都留了一栏空着——"治丧专项绩效"。

"这三个礼拜,所有人月薪原数不动。"凤姐说,"但加一项治丧专项绩效——做满三个礼拜、考核合格的,多发一个月。"

大堂里头有几个年轻的姐姐抬眼了。

"考核不合格的——"凤姐顿了一下,"按比例扣。扣到零为止。"

她说"扣到零为止"这五个字的时候,没加重。

"第四件。"

她从平儿手里接过两张 A4 纸。这两张纸跟刚才那张 KPI 表不一样——这两张是单页打印,每一张右下角已经签了名字盖了章。章是红的——"金陵宁氏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人事专用章"。

她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大堂。

"第一张,"她念,"周建国。司机岗。本月 1 月 11 日、1 月 13 日连续两次迟到超过四十分钟,未提前报备。第二张,刘秀芳。厨房岗。2017 年 12 月厨房采购报账与单据出入合计三千七百四十二元,未在三次催报中补齐。"

她把两张纸递给平儿。

"两位,"她说,"请上前。"

大堂里头有半秒没人动。然后东墙第二排有一个穿黑色短款棉服的男人从队里走出来——四十出头,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西墙这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姐姐慢了一拍,也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快,走到一半把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紧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白板前。

凤姐没看他们的脸。她把 iPad 从凹槽里取出来,调到他们各自那一栏。

"周师傅,"她说,"在宁府十一年。"

"嗯。"

"刘师傅,宁府厨房八年。"

"嗯。"刘秀芳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凤姐"嗯"了一声。她抬眼。

"两位以前的事,我不翻。"她说,"今天这两条,按宁府物业新规处理。即日解除劳动合同,工资结到今天,N+1 走流程,下午平儿把补偿金转你们卡上。"

她说完,从平儿手里把那支签字笔接过来。

"两位在通知上签个字。"她说。

平儿把那两张通知和一支笔递过去。

周建国先签。他签的时候手没抖。他签完,把笔递给刘秀芳。刘秀芳接过笔,看了一眼通知,又抬眼看了凤姐一下。凤姐没回看。刘秀芳低下头,签了。

签完,两个人把笔放回到白板下沿那条凹槽里。

"今天下班前,"凤姐说,"工牌、钥匙、门禁卡,交平儿。"

"嗯。"周建国说。

"嗯。"刘秀芳说。

两个人转身。他们走过那两排站着的旧同事的时候,没人抬头看他们,他们也没回头。大堂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门轴在合页里发出一声闷响。

大堂里头那三十六个人,没人动。

凤姐把签字笔从凹槽里取回来,没合笔帽。她抬眼。

"第五件。"她说。

她说"第五件"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稍低了一点。整个大堂里头那一点点没散开的空气,被她这一句压实了。

"我今天来宁府,不是来观礼的,也不是替谁站个台。三个礼拜,到出殡下葬那一天为止,我就在这屋里。你们每一个人的考勤、绩效、奖金、解雇——我一个人定。出了事,先找你们组长,组长来找平儿,平儿来找我。中间不要绕路,绕路的人,我直接处理。"

她顿一下。

"做得好的,我记得。做不到的——"她抬眼扫了一圈,"刚才两位已经做了示范。"

她合上了签字笔的帽子。

啪的一声。

"散会。"她说,"九点二十,各组长留下,剩下的人回岗。"

——

九点四十二,凤姐和平儿、来旺、五个组长在大堂西侧那间小会议室里又开了二十分钟。她把日历表的初版铺在长桌上,跟焦嫂确认头七正日六点厨房早班的菜单和上桌时间,跟安保那一头确认明天清晨六点礼仪公司进场的对接人,跟司机那一头确认明天来宾停车场的引导路线。每一条她都让平儿当场记进 iPad 里头那个新建的微信群——"宁府治丧执行组",群里十一个人,外加她和平儿。

九点五十八,会议散。组长们一个个出门的时候朝凤姐点头。焦嫂最后一个出来,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顿了半秒,回头对凤姐说了一句:"王总,厨房中午十二点开餐,您一份送哪间?"

凤姐"嗯"了一声。"送大堂东侧,那张长桌。"

"嗯。"

焦嫂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凤姐、平儿、来旺三个。

平儿把 iPad 合上,把那只灰色帆布文件袋的拉链拉好。她抬眼看了凤姐一下。她在等。

凤姐没坐下。她站在长桌一头,正在把袖口那半寸又抻了一下。她抻完,伸手把签字笔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来,又插回去——这一次她没合笔帽,笔帽在内袋里抵着她锁骨那一小块。她没去管。

"奶奶。"平儿说。

"嗯。"

"那两个人——"平儿说,"刚才那俩。"

凤姐抬眼。

"周建国跟了贾蓉那一支六年。"平儿压低声音,"刘秀芳是焦嫂的远房表妹。"

"我知道。"凤姐说。

"……"平儿停了一下,"要不——再给他们留条路?转岗也行,先停薪不解雇。"

凤姐看了平儿一眼。

那一眼很短。平儿这种话,平儿在荣府里头从来没说过——平儿太知道凤姐的脾气。今天这一句是平儿凌晨四点排花名册的时候在心里掂了又掂,掂到现在才说出口的。

凤姐没生气。她伸手在平儿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平儿。"她说。

"嗯。"

"给路?"凤姐说,"我给路了,剩下三十几个就以为我是个软的。"

她说完,从西装内袋里把那支签字笔重新取出来。

啪。她把笔帽合上了。

她把笔重新插回内袋。

她转身出了会议室。

——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大约十秒,大堂东墙那一头,三个宁府旧人站在打卡机前——不是打卡,是看。他们看了那台白色的机器一会儿,没人先伸手。最后是站在最左边那个上了岁数的姐姐先把脸凑过去。机器"嘀"了一声,屏幕跳出她的名字和工号。她"哦"了一声。

她走开之后,另一个跟上。"嘀"。又一个。"嘀"。

旁边那台贴着白板的"组长分组表"前,五个新组长里头从荣府调过来的那两个已经走了;剩下的三个老组长——加焦嫂——围着分组表站着,没说话。焦嫂在分组表上焦嫂自己那一栏旁边伸手指了一下。"刘秀芳"三个字的那一行,已经被平儿用红笔划掉了。

焦嫂把手收回来,揣进围裙口袋里。

她身后那一排队伍里,有一个最年轻的姐姐——刚才第一个动的那个——正在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王总她……"

她说到一半,停了。她想说的那个词,她没找到。

她抬眼看了大堂正中那块白板一眼。白板上 KPI 那一张纸被磁铁吸得很平。白板下沿那条凹槽里,凤姐刚才搁过的那支签字笔已经被她拿走了,凹槽里头空着。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打卡机又响了一声。"嘀。"

一个新秩序,在这一声"嘀"里头,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