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2018 年 6 月 16 日,夜里十点。
荣府这一整栋大宅没有一处灯是熄的。
一楼厨房还在忙,明早六点之前要送第一批茶点进园子。二楼家政间外头摆了两排刚熨好的西装外套,套着透明袋子挂在一根长杆上,一件挨一件,灯下像一排没有头的人。三楼会议室门关着,里头是凤姐和外聘的礼仪总监在过最后一遍流程,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白光,时不时被人影切一下。后院车库前停着九辆黑色的车,已经清洗过两遍,玻璃上没有一点水印。
这一夜没有人睡。
宝玉的房间在二楼东头。他正坐在书桌前——明天要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摆在床尾的椅子上:白衬衫、深灰色西装、深红色细领带(凤姐挑的,说不要太鲜,也不要太素)。他没碰它。他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画册,翻得很慢,眼睛其实没在看画。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二少爷。"是周姨。
"嗯。"
"太太请您过去一下,在佛堂。"
他抬起头。"现在?"
"现在。"
宝玉应了一声,站起来。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那身衣服,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大观园方向——隔着一条街,再隔一片新栽的香樟,他能看见园子里彻夜不灭的灯。装饰灯是暖白的,沿着主路一线排开;外围的工地灯比装饰灯亮,是冷白的,把云底照得发青。
王夫人的小佛堂在三楼最里头一间。
那间屋他小时候进去过几次,长大后就很少了。门一推开是檀香——是常年浸在墙里的那种,闻一下就知道这间屋每天都被使用。墙角一尊白瓷观音,前头一炷线香烧到一半。王夫人盘腿坐在矮几后的蒲团上,穿一件深青色家居袍子,头发盘起来,没戴首饰。她手里那串紫檀念珠——他从小见到大——正一颗一颗地,慢慢从她左手过到右手。
"过来。"她说,声音很平。
宝玉走过去,在蒲团前的另一只蒲团上坐下来。
王夫人没立刻说话。她的念珠又过了七八颗,才停了。
"明天的事,"她说,"妈不跟你交代别的。流程的事有凤姐管,安保的事有外头的人管,吃什么穿什么是你舅妈替你都看过了的。"
"嗯。"
"妈只跟你说一句。"
她抬起眼看他。佛堂里只有一盏小灯——藏在观音背后那一盏——光是黄的,光从她身后绕过来,落在她左半边脸上,右半边脸是暗的。她的眼睛很静。
"明天一定要叫姐姐欢喜。"
宝玉低头。"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叫姐姐欢喜,"王夫人又说了一遍,像怕他没记牢,"她在外头不容易。她回来一天。这一天,家里人要叫她欢喜。"
"嗯。"
"她若问你功课,你照实答。她若问你近来在看什么书,你也照实答。她若问你身子,你说好。她若——"王夫人停了一下,"她若哪一刻不说话,你不要插话,你坐在她边上就行。"
"嗯。"
"她若让你过去坐到她身边,你就过去。她若让你叫她,你就叫姐姐。她若不让你叫——"
王夫人停住了。
她没把这句话说完。她垂下眼,那串紫檀念珠又开始动了。
宝玉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年轻了——他在这间佛堂里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指节那一圈皮有点松,捻念珠的时候,那一颗一颗的紫檀压在指肚上,压一下就白一下。
"嗯。"他又应了一声。
王夫人抬起眼。这一回,她看他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你这几声'嗯'——"她说,"妈听见了。"
宝玉没接话。
"去吧。"王夫人说,"早点歇。明天起得早。"
宝玉站起来。他在蒲团旁边站了一秒,像还有什么要说,又没说。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还坐在那里,没动。她又开始捻她的念珠了,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一颗一颗,慢慢地,从左手过到右手。她的眼睛没追他。
他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下挂着一张老照片——十几年前家族某次家宴的合影,照片里有元春,那时她还没出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浅米色毛衣,站在贾母旁边笑。宝玉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就往自己房间走。
他没听见,佛堂里王夫人的念珠停了一下。她在心里把那几声"嗯",一声一声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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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的房间在三楼西头,跟佛堂正好相反的方向。
她还没有搬进大观园——潇湘馆要等明天省亲之后,姐妹们才入住。今晚她仍在原本那间房里。朝南,窗外能看见小半个院子和远处一片香樟林。床、衣柜、书桌、一张小沙发、墙上一幅淡墨竹——都是她进荣府那年王夫人替她布置的,五年没换过。
她洗过澡,换了一件薄棉家居服,头发还湿,散在背后。她没开主灯,只开了书桌那盏台灯调到最暗,把椅子搬到窗前坐下来。
窗外。
大观园方向的灯,从这一面看更清楚。沿着主路一线的暖白灯,远远地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正门那一带几盏大灯把"大观园"三个字的匾照得很亮,光晕在夜里散开,连云底都被染了一层。
她看着那片灯。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她想起妈。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原本是在看灯,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苏州家里的那扇窗——也是这样的高度,也是朝南,妈生前每年元宵都把那扇窗推开,让她看楼下的灯。妈说,看灯不能隔着玻璃看,隔着玻璃看到的是反光,不是灯。
那一年她六岁,妈让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两只手背上。妈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妈说,从前你姑姑——
她记得"姑姑"两个字。
妈说,从前你姑姑嫁去了北边一户大人家。妈说,那是一户体面人家,姑姑过得好,可是姑姑很少回家——回来一次要提前安排很多事,很多人陪着,门口有车有人。妈说,那也是一种生活。
她当时没听懂。她只觉得妈说最后那一句的时候,声音是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不像在对她讲故事。
她现在懂了一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从最下层拉出来一只浅色布袋。布袋里是一只铁盒——蓝色麻雀的那只——还有一只小一点的丝绒袋。她把铁盒抱回窗前,放在膝盖上。
她先没开铁盒。她先打开丝绒袋。
里头是父亲的怀表。银壳子,外头一圈细巧的麦穗纹,盖子上刻着父亲的名字缩写。她按了一下侧面卡扣,盖子弹开。表盘米白色,罗马数字,秒针停在七点四十八分。
这只表不走,已经四年了。父亲生前送修过两次,第二次回来还是不走。父亲笑着说,那就让它停在这儿吧。父亲走后她拿回来,自己也没送去修。她每年只在某几个夜里把它拿出来——母亲忌日、父亲忌日、自己的生日、还有今晚这种说不上来的夜。
她把怀表握在掌心。掌心是热的,怀表是凉的,过一会儿,怀表慢慢温起来——但永远到不了她掌心那个温度。
她把铁盒打开。
铁盒里最上头是那本相册。
巴掌大的牛皮封皮,扣子是铜的。她按开扣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妈二十多岁。剑桥康桥边上,米色风衣,回头笑,背后是国王学院的尖顶。
她翻到第二页。妈跟林家姑姑——不是贾家这位——年轻时在苏州拙政园合影。两个人都穿浅色裙子,笑得很开。
她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的。
第四页起,是妈跟她、跟父亲的照片。她翻得很慢,翻到中间停了一下——那一页是她六岁那年元宵,妈把她抱在窗台上,背后楼下灯火很乱。她不记得是谁拍的,大概是父亲。
她把相册合在膝盖上,没继续翻。
她抬起头,又看窗外。
远处大观园那一片灯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颜色。
是一朵金色。
很远。在天上。一朵金色的花,慢慢炸开,又慢慢散——是烟花。明天的烟花团队今晚在试放。这一朵试放的烟花没有声音传过来,距离太远,声音要走一会儿。她看着那一朵金色,看着它在天上展开到最大,然后边缘开始往下垂,垂成一些细细的金丝,再慢慢淡掉。
她忽然想,这就是姑姑那种生活吗。
她没说出口。她在心里说的。
她低下头看膝盖上的相册,掌心里的怀表还握着。表针还停在七点四十八。她把怀表盖合上,扣进丝绒袋;又把相册的铜扣按好,放回铁盒;铁盒放回布袋,布袋放回衣柜最下层。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手很稳。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窗外那一朵金色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大观园方向那一片不变的暖白。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她在心里说——
妈,明天有人回来,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