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媳
2017 年 12 月中,傍晚十七点半,宁府秦可卿那间 VIP 套房。
走廊尽头那块护士交班板上,今夜值班的名字写在最上一行。板下头的玻璃门是磨砂的,从外头看进去,只看得见病房里一团模糊的暖光,和靠床那一侧仪器屏幕上一条慢慢挪动的绿线。门关着。
贾珍站在门外已经有一阵了。他穿一件深灰的羊绒大衣,大衣没扣,里头是公司那一身藏青西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握着一支没点的烟。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纸已经被他指尖捏得有点软。
他推门进去。
门轴在合页里"咯"了一声,又静下来。屋里那台加湿器在低低地嗡。空调出风口在屋顶的某一个方位送下来一阵看不见的暖风。秦可卿躺在床上,脸侧着,朝窗那一边。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在床头那盏小灯下显出一道浅浅的影。被子盖到她锁骨底下,被面是医院那种素白的。
床边搁了一只圆凳。圆凳是塑料的,护士平时坐着量血压用。贾珍没把它挪开,他在圆凳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几乎抵到床沿。他没看秦可卿,他看的是搁在床头柜上那只插着输液管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得很慢,慢到他几乎能数清。
他坐了大概有两分钟。
秦可卿睁开眼。
她不是猛地睁开——是那种昏沉里浮上来的一层薄薄的清醒,眼皮先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眼睛慢慢打开。她的眼睛比从前更大,因为脸瘦下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屋顶那一格白色的吊顶。她的眼珠转了半寸,转到床边那一侧。
贾珍坐在那儿。
他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
屋里没别的声音。加湿器嗡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一格一格走过去,输液瓶里的液体又落下一滴。窗帘是半合的,外头的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寸,玻璃上反着屋里那盏小灯,灯的影子落在秦可卿那一边的枕头上。
贾珍的眼眶是红的。他坐下来的时候不红,这会儿红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没点的烟,烟在他手心里,他没察觉。他的左手撂在自己膝盖上,五指张开,手背上那一道浅浅的青筋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秦可卿的嘴唇动了。
她的嘴唇很干,干到中间裂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浅,肩胛在被子底下动了半分。她的喉咙里出来一个字。
"你……"
就一个字。
她没接着说。说完那个字,她的眼睛在贾珍脸上又停了一秒——这一秒里贾珍坐在那儿没动,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烟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掉在地砖上,没断,滚了半寸停住——然后秦可卿把脸侧过去,侧向窗那一边。她的下颌缓缓转过去,转到她耳朵正对着贾珍那个方向。
她不看他。
贾珍坐在圆凳上没动。他的眼眶红到一个地步,眼底那一汪水终于撑不住,从右眼那一边先掉下来一滴,沿着鼻翼边那一道纹路淌下去,停在他下颌的胡渣里。他左手抬了一下,又落下来——他想伸手去够床边那条被子的边,又没敢。他张了一下嘴。
他没说话。
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有一个音卡在那儿,被他咽下去了。然后是第二滴,从左眼那边。第二滴比第一滴快。他抬起左手,手背抹了一下脸,抹到一半停住,把手放回膝盖上。
监护仪上那一条绿线照旧一格一格走过去。秦可卿的侧脸朝着窗,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再转回来。
门被轻轻推开。
尤氏走进来。
她穿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大衣领子翻着,里头是一件米色的高领针织衫,针织衫领口贴着她的下颌。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水杯,杯口冒着一线极细的白汽。她进来的时候没出声。她在门里那一步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这一帧。
她看见床边圆凳上的贾珍,看见贾珍脸上那两道还没干的湿,看见秦可卿侧向窗的那一张脸,看见秦可卿睁着的眼睛——她从那张侧脸的角度,看得见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看得见那只眼睛没在看屋里任何人。
她的脚步没快也没慢。她没在门里多停。她把那只水杯端在身前,走到床那一边——不是贾珍坐的那一边,是窗那一边——她把水杯搁在窗台上,搁得很轻。然后她回过身,绕过床尾,走到贾珍背后。
她没碰他。
她在贾珍身后站了大概有三秒。她的目光从贾珍后颈那一片掠过去,掠到秦可卿那张侧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你出去。"她说。
她的声音是平的。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家里日常吩咐保姆把窗户关一关、把茶续一杯的口气。
"让她安静一会儿。"她又说。
贾珍坐在圆凳上没立刻动。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张了张,又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下地砖上那支滚了半寸的烟。他弯腰,把烟拣起来,捏在手心里。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圆凳在地砖上"嗤"地蹭了半寸。秦可卿的眼皮颤了一下,没闭。
贾珍转身朝门走。他走得不快——他穿过床尾那两步,绕过尤氏身侧那半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又合上。门轴"咯"了一声。
尤氏在屋里站着,没看那扇门。
走廊里。
贾珍靠墙站着。墙是那种私家医院特有的米白色乳胶漆,光滑,凉。他的后背贴着墙,头也靠上去。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打火机,把刚才那支被自己捏软了的烟点着——这是医院走廊,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他没看。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走廊那一束顶灯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灰。
走廊尽头那块交班板下头,值班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没出声。
贾珍把那支烟抽完,从大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支,接着点。
他抽了三支。三支抽完,他把烟蒂在墙角那只不锈钢垃圾桶边沿摁灭。他没立刻走。他靠着墙又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看走廊另一头那一盏没关的应急灯。
屋里。
尤氏把窗台上那只水杯端起来。水还热,杯壁烫她的指尖。她没喝。她把水杯端到床边那张靠椅上搁下。她拉过那只贾珍坐过的圆凳,挪到床头那一侧,自己坐下。
秦可卿这会儿已经又昏过去了。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刚才那一点清醒像水面上浮起的一层薄薄的油,被风一吹就散了。她的呼吸又回到那种很浅、很匀、很慢的节奏,胸口在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她额角那一道发际线下头,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尤氏伸手到床头柜那只塑料盒里抽了一张纸巾。她把纸巾对折,又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她把那个小方块按在秦可卿的额角上,从发际线那一道往下,轻轻地,把汗按下去。她的动作很轻,按一下,挪半寸,再按一下。她从右额角按到左额角,按完,把那张纸巾揉成一团,搁在床头柜的边沿。
她坐在那儿没动。
加湿器照旧嗡。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照旧一格一格走过去。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寸,玻璃上反着屋里那盏小灯。
尤氏低下头。她看着秦可卿那张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下颌那一道线条是清的,嘴唇干,眼皮下头是一片浅浅的青。
"丫头,"尤氏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屋里这两个人听见——而屋里这两个人,一个昏着,一个在说。
"你受苦了。"
她说完这一句,没再说。她伸手把秦可卿露在被子外头那只手腕轻轻拢了一下,拢进被子里。她替她把被角往上拽了半寸,盖到锁骨那一道。
走廊里那一头,贾珍终于离开墙边,朝电梯那个方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的地砖上响了一会儿,又远了,又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