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64 章 / 共 100 章

病床上的话

2017 年 12 月初,次日下午。

凤姐到医院的时候,是两点过五分。

私家医院的顶层走廊很安静,地是抛了光的浅灰大理石,脚踩上去几乎没声。走廊一边是落地玻璃,外头冬日的天是淡淡的青灰,远处一排杨树叶子掉得只剩枝。另一边是一排关着的病房门,门牌一律是哑光金色,编号从 1801 到 1808。秦可卿在 1806。

平儿没跟上来。凤姐让她在楼下家属休息区等——她想自己进去看一眼。

护士在护士站后头抬起头,认得她。

"琏二奶奶。"

"她怎么样。"

"今天早上比昨天稳一点。"护士把交班板往胸前一掩,"刚才喝了两口米汤。她让我们……请您过来一趟。"

凤姐"嗯"了一声。

"她让请您。"护士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清,"今天清醒过一段。"

凤姐点头。她把手里那件貂绒大衣搭在护士站旁边的椅背上,腕子上那只卡地亚的金链子在灯下闪了一下,她随手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盖住。

她走过去。她在 1806 门口停了一下,先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把围巾松开一圈——病房里头通常太热,她进去前要先把外头那一层冷气泄掉。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推门。

——

病房里头是暖的。空气里有一层很淡的酒精味,再底下是输液袋那种甜腥的药味。窗帘只拉开一道缝,下午的阳光从那道缝里斜进来,落在床尾的被角上,是一块边沿很清楚的亮斑。

秦可卿在床上。

她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脸是青白的,颧骨已经显出来。头发被人替她梳过,是一根松松的辫子搭在枕头一边。她半睁着眼,看见凤姐进来,眼睛动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姑姑。"

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凤姐没说话。她走过去,把床边那只靠背椅往床头挪了半步,坐下。她伸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了眼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背——又绕过去,握住秦可卿放在被子外头那只没插针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瘦得像一捧细骨头。

"我来了。"凤姐说。

秦可卿的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想抓住她,但力气小得像孩子。

"姑姑……"

"嗯。"

"咱们家……"

"嗯。"

秦可卿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她。那一双眼睛因为瘦的缘故显得格外大,黑黑的,里头有水光,但没有眼泪——她已经不剩什么力气哭。

"咱们家这盛……"

她咳了一下。咳完闭眼歇了两秒。凤姐没动,握着她的手。

"……盛筵……"

又咳一下。这一下凤姐替她把背稍微撑了撑——隔着病号服能摸到肩胛骨。

"……必散。"

四个字断成三截。说完她又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监护仪那个绿色的小波纹跳得稍微急了一点,又慢下来。

凤姐听见了。

她当下心里"沉"了一下——不是惊,是那种很重的东西从胸口顶上掉下来一寸的"沉"。她坐着没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眶热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在人面前掉眼泪——她替这家协理过太多事,没掉过——这一刻她忍住,没让它出来,但她知道它就在边上。

"你好生养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这些话不该你操心。"

秦可卿没睁眼。她又"嗯"了一下,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姑姑……要早作打算。"

"嗯。"

"留一笔活的……"

"嗯。"

"……不要全押在一处。"

凤姐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一句"我知道了",可她没说出来——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随口应承别人。她只是把秦可卿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秦可卿的呼吸轻了下去。她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凤姐就那么坐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窗帘那道缝里的光斑从床尾被角往枕头那一边挪了一寸。

秦可卿忽然又开口了。

声音更轻。

"姑姑……"

"嗯。"

"你那放贷的事……"

凤姐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指尖一缩。

"……早些收手……"

凤姐没说话。她坐着,背是直的,脸是平的。但她心里那一下,比刚才"盛筵必散"那四个字下来得还要重——重得她在那一瞬不知道自己是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她甚至有半秒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她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不能问。

秦可卿的眼睛没睁。她说完这一句又咳了两下,咳得很轻,像猫。她的手在凤姐手里又松了一分。

"姑姑……"

这一声没接下文。

凤姐俯身近一点:"我在。"

秦可卿没再说。她的胸口慢慢起伏,呼吸又拉长了。监护仪那一道绿色的波纹放缓,放缓,归到原来的节奏。

她又昏过去了。

凤姐没立刻松手。她坐着,手还握着。她低头看那一只瘦得几乎透明的手,看了一会儿。她想——这孩子才二十六岁。

——

她离开病房的时候,下午的光已经斜得很厉害,整条走廊浮着一层金红。

她推门出来,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那一层热气从脸上泄掉。她伸手把围巾在脖子上重新绕了一圈。

走廊尽头那扇通向消防楼梯的小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飘出一线很淡的烟味。

贾珍在那儿。

他背靠着楼梯口的墙,手里夹着烟,烟头烧到一半。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凤姐迎面看了他一眼。

贾珍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秒里两个人都没说话。贾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落到自己手里那只烟上。凤姐没动嘴。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肩膀离他大约一臂的距离,走过去之后她也没回头。

电梯按下去的时候,她背后那条走廊还是安静的。

——

车里。平儿坐在副驾。

司机问:"奶奶,回家还是回公司?"

凤姐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城市光线已经在掉。

"回家。"

平儿没问别的。她把暖气调高了一格,又把凤姐放在座位边那只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有两条新短信——凤姐没点开。她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朝下。

她在车里没说话。一直到车开过半个城,她才开口。

"她说,盛筵必散。"

平儿一愣:"谁?"

"蓉哥儿媳妇。"

平儿没接。

凤姐又说:"她让我早作打算。"

她说完没再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窗外的,窗外是冬日傍晚那种很快就暗下去的灰。

她没提那后头一句。

——

回到荣府是六点过。她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儿,没吃什么。八点多她进了书房。

书房里那盏台灯亮着,是平儿提前替她开好的。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她把抽屉拉开,从底下把那本蓝灰色皮面的台账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她没翻开。

她看着它。

她在心里把今天下午的话又过了一遍。"盛筵必散" 四个字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她回家这一路上一直在听见。后头那一段——"留一笔活的,不要全押在一处"——她也还记得,但已经像隔了一层水。再后头那一句——她想了一下——她记得有过一句,但具体是哪几个字,她忽然有点想不起来。是"放贷",还是"账目",还是"那些事"?她坐在台灯下,盯着台账皮面那一道极细的金线,努力去想。

她想不起来。

她对自己说,可能是她听错了。一个快死的人,断断续续,说一句忘一句,谁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何况她在那种地方那种时候,能跟她说什么"放贷"——她又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夜色和昨夜没两样,几点远处楼盘的光,照旧那么远。

她伸手翻开台账。

她翻到 11 月那一页。L-12 和 A-07 两个圈还在那儿。A-07 那一行边上她昨夜画的那个圈被她横着划过的乱墨,已经干透。

她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把台账合上,皮面对着皮面,"啪"地一声轻响。她把它放回抽屉,推上,听见锁"咔"地一声。

她伸手把台灯关掉。

她在黑里坐了一会儿,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再缓两天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