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63 章 / 共 100 章

VIP病房

2017 年 12 月 4 日,星期一。早上九点零七分。

私家医院顶层那一条走廊是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脚步落下去几乎没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从那里能看见城市西边一整片冬树和半截灰白的天。走廊两侧各有四间套房,门牌不是数字,是字母——A、B、C、D。秦可卿被推进去的是 A 间,整层最里的那间,门外另设了一道隔离屏风,屏风上是医院 logo——一只极简的白鹤。

救护车是 8:54 到的地下急救通道。担架推上来时,秦可卿身上盖着一条浅蓝色的医用毯,毯子从脖子盖到脚,露在外面的只有那张脸。脸是白的,颧骨下面有两道阴影,嘴唇是干的。她半阖着眼,眼皮底下偶尔动一下。氧气面罩扣在鼻梁上,面罩里头有一点白雾,随着她那一吸一吐起一下伏一下。

担架被推进 A 间。两个护士接手,把她从担架床平移到病床上,动作很轻——一边一个,一二三,喊得很低。床头那一排监护仪挨次亮起来,先是绿色的心电波形,跳得不齐;再是血氧那一栏,数字 89,又跳到 87,又回到 89;最底下那一栏是呼吸频率,跳得快。仪器嗡嗡响——不是吵,是那种你坐在屋里坐一会儿就会发现的、低频的、压在耳朵后头的响。雾化器跟着接上,输液架挂上两瓶——一瓶是常温的,一瓶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包装是空运的封条,封条上印着前天的日期。

尤氏跟在担架后面进了套房的外间。外间是家属休息区——一张深棕色真皮沙发,一张矮几,几上一盒抽纸、一瓶矿泉水、一份当天的财经周报;侧墙挂着一台关着的液晶电视;另一侧是一道磨砂玻璃门,门后头才是病房。沙发对面是一张小小的洽谈桌,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咖啡杯,杯底是空的,杯沿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口红印——是尤氏前一夜十一点多来过一趟,那时坐在这里喝过半杯,没喝完。

她现在没坐沙发。她站在洽谈桌边,手里捏着一叠 A4 纸——是医院递过来的知情同意书,一共六页,每一页底下都有签字栏。她从挎包里拿出那支细签字笔——卡地亚的,去年贾珍生日她回送的——把笔帽拧开,逐页签。她签得很稳,签到第四页"自费海外药物使用风险告知"那一栏时停了半秒,又接着签下去。她今年五十一岁。她在宁府当了二十多年的当家奶奶。她知道这种纸该怎么签——一笔一笔签下去,不犹豫,不重描。签完之后她把六页纸理齐,搁回桌上,等护士进来收。

签完她也没坐下。她抬手把搁在手腕上的那只方框金表往下拉了拉袖口盖住,转身走到磨砂玻璃门边,伸手按了一下门旁的感应钮。门"嗡"地开了一线,她从那一线看进去。

里头床上的秦可卿仍是那个姿势。一个护士在调输液瓶的流速,另一个护士站在床尾的电子记录板前,手指在屏上点。监护仪那条心电波在跳,跳得不齐——尤氏看不懂图形,但她看见数字。她看了两秒,把门松开,门自己合上,"嗡"地复位。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头条是公司财报推送,她划掉,打开通讯录,找"琏二奶奶"那一栏。她没立刻拨。

她站着,先把那杯昨夜没喝完的咖啡端起来,到饮水机边把杯里的剩底倒进废水槽,又拿了纸把杯沿那道口红印擦干净,杯子搁回托盘。然后她拨了出去。

电话拨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尤姐姐。"

"过来一趟吧。"尤氏说。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东亚医院顶层,A 间。"

那头停了半秒。"几点的事?"

"九点送进来的。"

"医生怎么说。"

尤氏没立刻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冬日的太阳是斜的,落到走廊地毯最里那一段,地毯被照得发白。她说:"你过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

九点四十分,会诊。

会诊室就在 A 间隔壁的一个小间。坐了四个人:消化内科主任、ICU 副主任、心内科副主任,再加上医院方派的一位医务部主任——主任不发言,只听。尤氏坐在桌子另一侧。她对面那一排白大褂,胸卡都翻着。

消化内科主任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适中,措辞挑得很仔细。"夫人,"他说,"病人现在主要是两块——一块是消化道这边持续的出血,量不算大但止不住;另一块是这一周以来的精神状态,睡眠几乎没有,进食量极低,加上长期内分泌紊乱——这两块互相拖。"

尤氏点头。

"今天早上送进来的时候,"他接着说,"血色素已经掉到 6.2,血压偏低,心率代偿性偏快。我们已经开始输血和补液,海外那一支二线药也用上了——"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 ICU 副主任。

ICU 副主任接过去。他比消化内科主任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说话更慢。"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是可以维持的。"他说,"但是夫人,我得跟您讲清楚——可以维持,不等于稳定。心因这一块我们处理不了——她自己不肯配合,给她什么药,她也是把脸侧过去。"

尤氏又点了一次头。她左手扶在桌沿,指节没用力。

ICU 副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主任,最后他说:"夫人,我们尽力。但您这边——也准备一下吧。"

会诊室里那一刻没人说话。空调送风口"嘶——"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心内科副主任把面前那本病历合上,合得很轻。

尤氏的左手在桌沿上动了一下,又停住。她说:"我明白。"

她说"明白"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是干的。她当宁府这房子的女主人当了二十多年,她见过她公公那一辈三个老人走,见过府里两个远亲走,见过她自己亲妈走——她知道这种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哭。她哭了,下面这些人就没人撑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朝四位医生欠了一下身。"麻烦各位。" 她说,"用药这边您再细点——能用的都用上,海外那一支,再加一个剂量,今天就上。"

消化内科主任点头。"好。"

她走出会诊室。

——

走廊尽头落地窗边的家属休息凳上,贾珍坐着。

他是九点四十五到的。他没去会诊。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定制西装,领带没打。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牛津鞋。他坐在那张凳子边沿,整个人靠不到椅背上去——他靠不上去,他的背是僵的。

他手里捏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是 S.T.Dupont,他用了七年。他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没点烟——这一层全层禁烟,连家属休息区也是。他的烟在大衣内袋里揣着,整盒没拆。

尤氏从会诊室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她朝他走过去三步,又停住。

贾珍这时候抬头看她。他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那种红,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种红——眼底有水光,没溢出。他看见尤氏的脸色就明白了。他没问"医生怎么说",他只问了一个字:"还……"

尤氏没让他说完。她说:"你在这坐着。我让保镖给你拿杯水。"

她转头朝走廊另一头那两个守在电梯口的黑西装抬了一下下巴。其中一个立刻过来。"夫人。"

"给珍爷拿一杯温水。"

"是。"

那个黑西装走了。贾珍低下头,把打火机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搁下去。他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是那种细细的、像台面下的电流一样的抖。

尤氏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她没问他为什么不进病房。她也没催他。她只说了一句:"你先坐这。等琏二奶奶来。"

贾珍"嗯"了一声。他这一声"嗯"是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

尤氏转身朝玻璃门那边走。她走到一半停住,回头又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落在贾珍的侧脸上。她看见贾珍这个时候眼眶里那点水光终于沉下去——不是擦掉,是被他自己往下压回去的。她没说话。她转回头,走过磨砂玻璃门,走进病房。

她进病房的那一刻,门"嗡"地合上。门那边走廊里贾珍把打火机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

下午两点过,凤姐到。

她是穿着早上去公司开会那身衣服直接过来的——黑色羊绒高领,外面一件杏色羊绒大衣,手腕上是平时那只卡地亚。她进电梯前接到平儿一条短信:"A-07 那边今天上午又没回消息。"她看了一眼,没回。

她到顶层走廊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坐在落地窗边那个背影——贾珍。贾珍坐在那已经四个多小时了,没挪过位置,膝盖上那只打火机还在。凤姐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径直朝 A 间走过去。贾珍抬眼看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尤氏在外间等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凤姐问:"情况。"

尤氏说:"医生让准备。"

凤姐"嗯"了一声。她没立刻进里间。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把手腕上那只卡地亚也褪下来,搁进大衣口袋——这是她进病人房间的旧习惯,从她奶奶那一辈传下来的,进病人屋不戴金。她把手搓了一下,又用消毒液在掌心揉开。她抬头看了尤氏一眼:"我进去坐一会儿。"

"嗯。"尤氏说。

凤姐推开磨砂玻璃门。

里间的光比外间暗一档。窗帘是拉了一半的——医生交代过,强光对病人不好。监护仪那条心电波在跳,雾化器在响,输液架上那两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秦可卿仍是早上那个姿势,头朝右偏着,氧气面罩扣在鼻梁上。

凤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没出声。她伸手把秦可卿露在被外的那只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是凉的,瘦得见骨,手腕上挂着一条住院腕带,腕带上头印着她的名字、年龄、入院时间。凤姐把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轻轻焐了一会儿。

她想说"你好生养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这句话她上礼拜来宁府已经说过一次了,今儿这场合再说不合适。

秦可卿这时候动了一下。她的眼皮抖了两下,没睁开。她的嘴唇在面罩底下动——动得很慢,像在说什么。凤姐俯身过去,把脸贴近那只面罩。

"凤……姑姑……"

声音很轻。轻到混在监护仪的嗡嗡声里几乎听不见。

凤姐"嗯"了一声。她说:"我在。"

秦可卿又动了一下嘴唇。"姑姑……"她说,"姑……"

她的声音断在那。氧气面罩里那一团白雾起伏了一下。她没说完。

凤姐的手在被子上的那一只手底下收了半分。她坐着没动。她的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她心里头有一道东西"咯噔"——不是大的咯噔,是像台面下电流过一下的那种。她想起来上礼拜在宁府卧房,秦可卿半倚床头,瘦得脱形,跟她寒暄;她想起来昨天台账上 A-07 那一格被她划成一团乱墨;她想起来今早平儿那条短信。这几样东西在她心里同时晃了一下,又落定。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秦可卿没再开口,只在半昏迷里又叫了两次"姑姑"。第二次叫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更轻。

凤姐站起来。她把秦可卿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她走出磨砂玻璃门的时候,门"嗡"地合上。

外间尤氏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她看见凤姐出来,站起身。

凤姐说:"她一直叫姑姑。"

尤氏停了半秒。她说:"她在叫你。"

凤姐"嗯"了一声。她没立刻说别的。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张凳子——贾珍还坐在那。他的姿势没变,只是手里那只打火机现在攥在掌心里,看不见了。落地窗外的天色比上午又灰了一档,冬日下午的光是斜的,落到他脚边那一块地毯上。

凤姐转回头,对尤氏说:"今晚我留下。你回去歇会儿,明早换班。"

尤氏摇头。"我留。你公司那边明天还有事。"

凤姐没再争。她拿起大衣,把卡地亚从口袋里取出来戴回手腕。她朝磨砂玻璃门那边又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门后头监护仪那条线还在跳。

她朝门口走。走过贾珍那张凳子的时候,她停了半步,朝他点了一下头。贾珍抬眼,嘴又动了一下,仍然没出声。凤姐没等他出声。她接着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电梯来得很快。门开的那一刻,她回头朝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最后一眼。

门那边,仪器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