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66 章 / 共 100 章

噩梦

2017 年 12 月 12 日。

凤姐到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零四。

司机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B2 自家那个车位上。她没等司机开门,自己推门下了车。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回声在整层车库里散开,又被远处一辆正在熄火的车的"咔"一声吞掉。她拎着包,刷卡进电梯,按了 14 楼。电梯升上去的时候,她背靠着轿厢内侧那一面镜子——她没回头,她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

进门玄关一盏感应灯亮了。

家政提前留了灯。客厅那盏落地灯是暖黄的,亮着一格——这一格是平儿白天打过电话交代的:"奶奶今儿晚回。"贾琏出差去深圳,今晚不在。客厅没人。沙发茶几上一只剥好的橘子用保鲜膜包着,旁边一张便利贴:"奶奶。"是家政的字。

她没动那个橘子。

她去主卧。换衣服。卸妆水倒在化妆棉上,往脸上一抹,左半边右半边,眉毛眼线一道一道抹下去。卸到第三张化妆棉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停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卸得半干净了,颧骨边一片淡红,眼眶下面是一截没卸干净的灰。她伸手又取了一张。

她今天从八点到刚才十一点,一直在外头。先是宁府那边——秦可卿病程第十五日,护士说这两天又往下掉了一截。她进去看了一眼,没多坐,秦可卿在睡,氧气面罩压在她下半张脸上,露在外头那一截额头白得像纸。出来之后她直接去了一家私募的饭局,是 L-12 那条线上的一个中间人请的,名义是"年底碰一下"。她去那饭局是要确认一件事——L-12 的本金二百二十万,能不能在 12 月底之前回。中间人说"会给奶奶一个准话"。她听见这一句,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还要往下拖。

回家路上她没想宁府。她想的是 L-12。

卸完妆,她去洗澡。水温调到 41 度,热得有点烫,她让水从头顶往下浇了大约三分钟,没动。洗发水搓上,泡沫沿着脖子往下滑。她想——明天一早要见的人是冷子兴,议程是关联担保那一条线的盘子;下午要见薛家那边来的人,议程是薛家那条短借,她答应过给两周;后天是元春那边管家的太太办的一个茶会,她得到场——元春那边的事,得让对方看见她每月在场。

每件事她都想得清清楚楚。

她从浴室出来,穿上家居服,关了浴室灯。卧室里加湿器在角落里"嘶——"地走着。她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手机调成静音——不是关机。静音是她多年的习惯:贾琏不在,老太太那边万一有事,她还是要接的。

她坐到床上,腿往里收,钻进被子。床头那盏小灯没关,她抬手去摸开关,按下去。屋里黑了。

她原以为今夜会失眠。她已经连着三晚睡得很碎了,每次睡两个钟头就要醒一次,醒了就摸手机看时间,看了就睡不回去。

可她今天倒下去,几乎是立刻睡着的。

——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她是在一条走廊里的。

走廊很长——不是宁府那种走廊,也不是医院那种走廊。这条走廊她不认得。灯管是平的,沿着天花板一直往里延伸,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连她身上穿的衣服她也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空气里没有气味——加湿器的水汽没了,宁府那种消毒水味没了,饭局的酒气也没了。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咯"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身白,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她听不见——这条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她想起来这是谁的——是秦可卿。是秦可卿没病之前的样子,头发挽起来,颈子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整个人没有病气。

秦可卿走到她床边停下。

凤姐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梦里这一刻才意识到,刚才那条走廊不是她在走,是秦可卿在走,她一直躺着。

秦可卿在床边站着,看着她。

凤姐想开口。她想问"你怎么过来的"——这句话在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成了形,舌头也动了,可是声音出不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出不来。她想抬手——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压在床板上,被子重得像石头。

秦可卿没着急。她就那么看着凤姐,看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凤姐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姑,你那放贷的事,早些收手。"

就这一句。

凤姐这时候在梦里出了一身冷汗。她感觉得到——后背上那一层凉,从脊柱中段一直凉到腰。她伸手——这一次手抬起来了——她伸手去抓秦可卿那一只袖子,她想抓住,想叫她再说一句,想问她"为什么"——

她的手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层雾。

——

她醒了。

她是先觉出冷的,再觉出自己醒了的。

她是坐着醒的——她整个上半身已经离开了枕头,撑着两只手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那一截。她头发贴在颈侧,是湿的。她睁着眼,看不清——屋里黑,她需要一秒钟才能让眼睛适应。她转头看床头柜上那只小电子钟——绿色的数字浮在黑底里——

02:14。

她坐着没动。

她背上整个一层冷汗,正在以一种很慢的速度从皮肤上往睡衣里渗。她伸手摸了一下颈后——湿的,黏的。她又摸了一下心口——心还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但已经在往慢里收。她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五下,呼吸基本平了。

她做了一个梦。

她知道她做了一个梦——刚刚做完,刚刚醒,梦还在身体里,汗还在背上,可她说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

她努力去想。

一条走廊?她记得是白的,可走廊里有什么,她想不起来。

一个人?她记得那个人朝她走过来,可那个人长什么样,她想不起来。

她记得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早些收手。"

这四个字凤姐听得清清楚楚。这四个字她现在还能在心里复述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可是除了这四个字,前头是什么,"收手"两个字后头还有没有,是谁说的,为什么说——她全想不起来了。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进喉咙的时候,她又咳了一下——她的喉咙是干的,干得有点疼。

她下床。

地是凉的。她穿上拖鞋,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家政留的那只剥好的橘子还在茶几上。她坐到沙发边上,把那杯温水捧在手里。她没喝——她就那么捧着。

她想起秦可卿。

秦可卿在病床上的样子——前几天她去看,秦可卿那只手抓住过她,断断续续说过一句话——

"姑姑……咱们家这盛……筵……必散……要早作打算……"

——是那一次。

她想——刚才梦里那个人,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

她想不起来。她想——是不是其实根本没做梦,是不是只是刚才睡着之前心里在想 L-12 的事,半梦半醒里把秦可卿那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她说不清。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手里那杯温水从烫到温。她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心跳已经平了,背上的汗也凉透了——凉透了之后反而更冷。她起身回了主卧,路过玄关那盏感应灯,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回到床上。

她想——她明天一早还有一连串的事。她不能再失眠。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她躺了一会儿。

她没有想"收手"两个字。

她又睡着了。

——

天亮之前,她没再做梦。

——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她伸手按掉。

她坐起身。床头那只电子钟从 06:39 跳到 06:40。屋外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只透进一线灰蓝。

她去洗漱。镜子里那张脸,眼下有一圈淡青,颧骨边那一片淡红还在。她照旧涂了那套晨间护肤——爽肤水、精华、面霜、防晒。她照旧用睫毛夹夹了睫毛——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腕悬在半空。

她想——她昨夜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努力去想——

她想不起来。

她记得她半夜醒过一次。她记得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钟——02:14。她记得她下床喝过一杯水。她记得回到床上之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一种很重、很闷、像一块湿布盖在心口的东西——好像她错过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她追这一种感觉。

追到一半,感觉散了。

她没再追。

她合上睫毛夹,放回化妆台。她拿起口红,点了下唇,抿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收拾好了。

她出了卧室。家政在厨房煮粥。她说不用,她出门买杯咖啡。家政"哎"了一声。她去玄关穿大衣——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腰带在身前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她走到玄关,伸手开了门。门开了一道缝。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床还没整理——被子歪在一边,枕头上她睡过的那一处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上挂着几滴水珠。加湿器还在"嘶——"地走着。

她看了大约两秒。

她没说话。

她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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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凤姐 | 夜里十一点回到家、几乎是立刻睡着 | 倒在床上
CEN:凤姐 |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 | 没说话,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