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55 章 / 共 100 章

二进

2017 年 11 月中旬,京里下过一场早雪,又化了。化雪那两天最冷,地是湿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刘姥姥这趟没带狗儿,也没带板儿。她一个人,从冀中乡下坐了五个钟头中巴,又转了一趟地铁,下午三点多,提着两样东西,站在了荣府正门外。

她这回没绕去二门。

二门是周瑞家的管着,上回那半袋小米和几个鸡蛋是怎么被搁进后厨杂物间的,她心里有数。她琢磨了七天,琢磨出一个理:要让人家记住你,先得让人家眼里见着活的。死的礼让人收了就完了,活的礼放在那儿,得有人管。

她带了三样。一只布袋装着一捆自家晒透的红薯干,掰开断面是琥珀色的,糖霜结在外头一层;一只竹筐里头码着自家秋园里最后一茬青菜,菠菜、小白菜、香芹,根上的泥她没洗,是有意没洗的——城里人见了这一根泥,知道是从地里直起来的;最后是一只老母鸡,活的,腿绑着,装在一只旧化肥袋子里,露半个头出来,鸡冠是新鲜的红,一路上叫过两回,地铁安检让她当鸽子蒙混过去了。

她在正门外那块刻着烫金字的石牌前站了一会儿。

石牌后头是一道电动伸缩门,门里是保安亭。保安亭的玻璃擦得发亮,里头坐着两个穿藏青制服的小伙子,正低头看手机。刘姥姥没去敲玻璃。她把竹筐搁在脚边,把化肥袋子搁在竹筐上头,自己往石牌的阴影里挪了半步——这地方上回她带着狗儿板儿站过一上午,台阶的形状她记得。

她在等。她知道在这种门口,等比敲管用。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里头出来一个人。是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穿一件酱紫色羊绒大衣,腰里束了带,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刚从行政楼出来要去停车场。她一眼就看见了石牌底下那一筐青菜,又看见青菜上头那只露半边脑袋的活鸡,再看见鸡后头那个老太太——脸先沉下去了一寸。

"姥姥。"她说。

声音里没有问候。她朝刘姥姥走过来,停在三步外,那只夹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

"我说姥姥,这——"她朝那筐青菜抬了抬下巴,"这又是什么意思?"

刘姥姥已经把腰弯下来了。不是磕头那种弯,是乡下老太太见着体面人那种自然的弯,弓着背,两只手在身前互相搓了一下。

"周姑娘。"她说——上回她叫的是"周姐姐",这回换了称呼,换得不动声色,"我不为别的事。上回姑奶奶给的恩,我回去揣摩了几天,心里过不去。乡下没好东西,自家地里种的、园子里养的,给姑奶奶捎一点儿心意。姑奶奶不在我留下就走,不打扰。"

她说"不打扰"那三个字的时候,把头又低了一寸。

周瑞家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从她脸上移到那筐青菜上。青菜根上的泥是新的。那只鸡这时候在袋子里挣了一下,露出整个头来,转着小眼睛打量她。

周瑞家的没说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这老太太上回那五万是凤姐手底下出的,凤姐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想不起这茬;要是直接撵了,万一哪天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她想起一件事。前儿个行政楼上喝下午茶,鸳鸯姑娘跟人闲聊,说老太太前几天念叨:"屋里都是死东西,连只猫都不让养。"

"你这鸡,"周瑞家的问,"活的?"

"活的。"刘姥姥说,"早上从笼里抓出来的。脚还热。"

周瑞家的"嗯"了一声。她把文件夹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把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

"东西先搁这儿。"她说,"我让人提进去。你跟我来。"

—— ——

荣府的厨房在地下一层。

刘姥姥跟着一个穿白工服的小工,从侧门进去,下了两段台阶,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厨房。中间四张操作台,全是不锈钢的,亮得能照见人。墙上挂着一排刀,按大小排,最大的一把比她整条胳膊还长。一个戴白帽的师傅在切一块红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

小工把那只竹筐搁在最近一张不锈钢台面上。

刘姥姥跟在后头进来,眼睛先撞上那筐青菜——它刚才在石牌阴影底下看着还挺精神,搁到这张冷光的台面上,根上那一团黑泥忽然显得脏,叶子的边也卷起来一点,像是受了惊。那一只活鸡装在化肥袋子里,搁在青菜旁边,整个袋子歪了,鸡从袋口探出大半个身子,脚还绑着,扑棱了一下翅膀,一片白羽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切肉的师傅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哪儿来的?"他问小工。

小工努了一下嘴,朝刘姥姥这边示意,没说话。

师傅又看了刘姥姥一眼。他没说什么,把那把长刀在台面上"咔"一磕,刀刃竖起来,刃口反着冷光。他朝那只鸡抬了抬下巴:"这要现杀?"

刘姥姥还没来得及答,周瑞家的从门口进来了。

"先别动。"她说,"老太太那边要瞧。"

—— ——

贾母正房在三楼。

刘姥姥从厨房上去的时候,电梯里灯太亮,她下意识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出了电梯是一道铺羊毛地毯的过道,地毯踩上去像踩在新翻的土上,软,不出声。过道尽头是一道双开的木门,门上没什么花样,就一对铜把手,擦得发亮。

鸳鸯在门口等着。

这是刘姥姥头一回见鸳鸯。她比想象的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灰蓝色的家居制服,制服领口压着一道极细的暗银滚边,胸前别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工号牌。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段干净的脖颈。她不像周瑞家的那样把"管"字写在脸上,她的脸是平的,平里头有一种你看不见底的稳。

"姥姥。"鸳鸯说。

她朝刘姥姥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点头没有上下的意思,是平的。

"老太太在里头。"她说,"我先进去说一声,您稍等。"

刘姥姥在门外站了大概不到一分钟。门开了,鸳鸯侧身让出一条路。

她进去了。

屋里的光比她想象的暗一些——不是黑,是那种隔着檀木和厚窗帘的暖暗,像秋后地窖里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一进门,先撞上的是一缸金鱼,缸是青花的,水极清,里头两条胖头红,慢悠悠地。再往里,南墙整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后院一棵半秃的老海棠。靠东墙是一座半人高的老座钟,"嗒——嗒——",半秒一下。

正中圈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刘姥姥认得这是贾母——这一辈子她没正经见过这位老太太,可二十年前狗儿他爷爷给她念叨过一回王家这位远房姑奶奶,说"那位人尖儿",说"那双眼睛会挑人"。

她膝上盖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只小盖碗。头发是全白的,梳得很顺,髻上一只素银扁簪。她抬起头来看刘姥姥的时候,刘姥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眼睛不像七十岁的人的眼睛。

刘姥姥把腰弯下去。她要行个礼——可她不知道这屋里该行什么礼,磕头又重了,鞠躬又不像。她半蹲了一下,又站起来,又把两只手在身前合了一下,像是给庙里的菩萨拱手,又像是给地头的财神道喜。

那礼行得不太成样子。

贾母在椅子上"噗"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但是真的。

"姥姥,"她说,"过来坐。"

她朝身边那张矮几对面的圈椅指了一下。鸳鸯已经搬过一只小小的脚踏,搁在那把圈椅前——是怕刘姥姥够不着地。

刘姥姥挪过去坐下。她坐的时候只敢挨着椅子边沿坐半边屁股,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的两只手是粗的,关节大,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土——她出门前洗过一遍,路上又自己抠了抠,还是没干净。

贾母把盖碗搁下,伸过手来。

"手给我瞧瞧。"她说。

刘姥姥犹豫了一下,把右手递过去。

贾母把她那只手握住——握得不紧,但是稳。她的手是软的,骨头是细的,指尖凉。两只手握在一处的时候,刘姥姥那只手粗得像一截枯了的树根,贾母那只手白得像新剥的笋。

贾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甲缝里的那一点土,没说话,又抬起头来。

"家里几口人?"她问。

"六口。"刘姥姥说,"女儿、女婿、一个外孙叫板儿,七岁;一个外孙女叫青儿,四岁。我自己一口。"

"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

"还成。"刘姥姥说,"玉米下来了,红薯也下来了。我今儿给老太太捎的那点红薯干,就是新下的红薯晒的,没搁糖,自个儿就是甜的。"

"那只鸡呢?"贾母问。

"老母鸡。"刘姥姥说,"下了三年蛋了,这两个月蛋下得稀了,我寻思着给老太太炖个汤。"

贾母又笑了一声。

"板儿上学了没有?"

"上了。"刘姥姥说,"村小,一年级。"

贾母"嗯"了一声。她又问了几句——问村里今年下没下雪,问她坐车坐了几个钟头,问她家里炕烧的是什么柴。刘姥姥一一答了。她答得不快,每一句都先在心里转一圈,挑那种听着像乡下、又不算太苦的话答。

贾母听着,眼睛一直在她脸上。

听到一半,贾母回头朝鸳鸯说了一句:

"鸳鸯,今晚就让姥姥住下。东厢那间空着,给她铺一床。"

她顿了一下,又说:

"明儿你带姥姥去园子里转转,中午摆一桌家宴,让她跟我吃顿饭。"

鸳鸯应了一声"是"。

贾母这才松开刘姥姥那只手。她把自己那只手收回去,搁回毯子上,又端起盖碗。

"姥姥,"她说,"你这趟来得好。这屋里头,活的东西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