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2017 年 11 月 2 日下午三点半,刘姥姥一家三口从荣府正门那道侧出口出来。
送他们出来的是周瑞家的。来时这位管事的脸是横的,话是钉子,到这会儿肩膀松了一寸,嘴角也挂上了一点意思——不算笑,是那种把笑收在嘴角又怕收得太显的精明。她送到二门,又顺势送到正门外那几级台阶。台阶下保安亭里的保安朝她点了点头,她没回,只对刘姥姥说:"姥姥您慢走,回头要再来,先打电话给我。"她报了一串号码,刘姥姥没本子记,嘴里跟着念了两遍。狗儿在旁边把那串号码用手机存了。
"二奶奶今天心情好。"周瑞家的又补了一句,像是替自己开脱,又像是替凤姐铺个台阶,"您这趟来得巧。"
刘姥姥连连点头。她兜里那个鼓鼓的红封——红纸袋是平儿临出门塞她手里的,外头一道金色压花,里头是从凤姐桌上抽屉里随手数出来的一叠现金,五万块——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硌着她肋骨那一处。她把腰弯得比来时更低了一寸:"麻烦您了麻烦您了,回头一定一定。"
周瑞家的站在台阶上目送他们走出十几步,转身回去了。那扇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下闷响。
板儿走在最前头。他左手攥着一只小小的玩具——是刚才在偏厅候着的时候,平儿不知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塞给他的,一个塑料外壳的小汽车,红色,巴掌大,轮子还能转。板儿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又攥紧一点。狗儿走在最后,低头按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他在算账。五万块。今年欠的两笔,明年开春种地的化肥、地膜、种子,板儿明年上学的学杂费,老母亲的药——他算了一路。
刘姥姥走在中间,半步落后于板儿,半步领着狗儿。她没说话。
从荣府正门走到地铁站要十分钟。这一段路是金陵市最贵的那一段——两边都是新栽的银杏,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湿黄。路边停着各色车,车牌她不认得,车标她也不认得,只看出来那个圈里头有四个小圈的、那个跳着的猫的、那个三道杠的——这些她在电视里见过。来时她就看过一遍,这会儿是第二遍。第二遍看,眼神不一样了——眼里没了刚来时那种发慌,多了一种"啊,这地方原来也就这么大"的镇定。
板儿一路上叽叽喳喳。
"姥姥,那个吊灯是真水晶吗?"
"姥姥,二奶奶那个杯子里是茶吗?怎么是红的?"
"姥姥,刚才那个姐姐,叫平姐姐,她头发上那个夹子——"
刘姥姥每一句都嗯一声。她没正面答。板儿问到第四句的时候,她终于回了一句:"板儿,玩具攥紧点,别掉了。"
板儿把那辆小汽车攥得更紧。
地铁站在路口。下扶梯,刷脸进闸——板儿是头一回坐地铁,狗儿教他怎么走那条线。刘姥姥跟在后头,扶着扶手。扶梯下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一截天——金陵冬日的天,灰白色,云一层叠一层,看不见太阳,但也下不来雪。
到了站台,她把板儿揽到自己腿边,让他靠着她坐下。狗儿站着,又在看手机,眉头皱着。
地铁来了。车厢里挤——这一站是商务区,下班潮还没到,但已经开始抬头。一上车,刘姥姥就被一片黑灰蓝呢子大衣围住。她身高一米五出头,举着头都看不见车厢另一头。挤她左边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背一只米色软皮包,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闭着眼。右边一个男的,三十几岁,灰西装,左手拎一个公文包,右手在手机屏上飞快地滑——大概在看股市,屏上一片绿,一片红。
刘姥姥站在中间。她没坐到位子,板儿钻到一个老头让出来的座位上,蜷着。狗儿在板儿边上半蹲着护着他。
车开。她把住吊环。
她想起来——她也年轻过。
那年她也是二十出头,从冀中乡下嫁到狗儿他爹家,跟着公公进过一回县城。县城那时候没地铁,是长途汽车站,挤的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灰一样的蓝一样的低头一样的赶。那年她也背过一只包,不是软皮,是化肥袋改的。她也戴过耳机,是从公公那台收音机上拆下来的、连着一根线的那种。她也闭过眼——那年是真累。
刘姥姥看着身边这个闭着眼的姑娘,看了三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对身边半蹲的狗儿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地铁报站的女声盖过去——
"姑奶奶这一句话,够咱们家一年嚼用了。"
狗儿"嗯"了一声,没抬头。他还在算账。
刘姥姥又站直了。她兜里那个红封硌着肋骨。她兜里另一边,还塞着一张周瑞家的临出门塞给她的名片——名片背面是手写的电话号码。
她没看身边这些人。她也没看车厢顶上滚动播放的广告。她的眼神空了一下,像是落在车厢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地铁隧道里,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在想巧姐。
那个粉团子般的小姑娘,刚才在凤姐办公室门口被一个抱着她的阿姨送过来又抱走。她大概两岁半,脸蛋红扑扑,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每一个揪揪上系一根粉红色的小布条。她伸手够过一下刘姥姥的衣角,刘姥姥还没来得及碰,就被抱走了。一闪。
刘姥姥眼前还留着那一截粉红布条。
"人活到我这岁数,"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说出口,"看什么都熟悉。"
地铁到金陵南站。
—
金陵南站的进站口比来时她见过的任何一道门都大。穹顶高得让人不敢抬头看太久——刘姥姥来时是从北边一个小站下的车,没见过这一座。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玻璃顶,又把头低下来。
候车厅里都是人。拉杆箱、双肩包、塑料编织袋——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兜里揣着三张高铁票,是狗儿在手机上买的,二等座,回老家最近的那个站。距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们在第 16 候车区找了三个连排的座位坐下。板儿一坐下就把那辆小汽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推——推一下,轮子转两圈,他自己笑出声。狗儿去找开水的,拎着一只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泡面回来。
刘姥姥把那个红封从棉袄内袋掏出来——她不敢真在候车厅里看里头,只是隔着红纸袋掂了一下分量。掂完,又塞回去,比刚才更里头一寸。
她对狗儿说话,声音还是压得低,但比地铁里大了一点:
"狗儿。"
狗儿抬头。
"这次得了便宜。"刘姥姥说,"下次咱们空着手去也得去回个礼。"
狗儿愣了一下。"回个礼?"
"嗯。"
"姥,咱拿什么回?"
刘姥姥没正面答。她把目光从狗儿脸上移开,落到候车厅的电子屏上——红字一行行滚,每一行都是一趟车,每一趟车都连着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她说:"秋后家里收的,挑挑拣拣,总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再不济——一只活的老母鸡。"
狗儿没听明白。他低头继续扒泡面。
刘姥姥也没再解释。她从兜里把周瑞家的那张名片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一串手写的号码,又收回去。
—
镜头切回荣府。
凤姐已经把刘姥姥这事忘了。她那间办公室——下午四点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那张她从抽屉里抓现金的桌面边上。桌上现在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三页,红笔在第二页中间画了一道横线。平儿坐在她对面那张小桌前,左手敲笔记本,右手拨着一只台式计算器。
"凤姐,"平儿说,"这一笔表外的,对方那边催问了三回。董事那边的口风也变了。"
凤姐没抬头。她在改第二页的数。"再压一压。"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下周五。"
"那个老债——"
"先挪二期的过去。"凤姐抬头喝了一口咖啡,杯子是早上倒的,已经凉透了。她咽下去,没皱眉。"这两笔过完,年底那盘账就好看了。"
平儿在键盘上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像走得不急的雨。
凤姐桌上那个现金抽屉是关着的。她下午抓出去一把,关回来的时候是平儿替她关的。她自己没记。
她办公室外头那条走廊上——刘姥姥三个钟头前从这条廊里走过——现在没人。地毯上看不见痕迹。
—
金陵南站,第 16 候车区。
广播叫他们这一趟车检票。狗儿先起来,把空泡面碗扔进垃圾桶。板儿把那辆小汽车塞回口袋,攥紧。刘姥姥扶着座位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她兜里那个红封又硌了她一下肋骨。
他们排队检票,进站,找车厢,找座位。板儿被分到了靠窗的位置——他一坐下就趴在窗户玻璃上,鼻子尖几乎贴上去。
车开了。
车厢里的报站女声响过一遍。窗外一段隧道,黑的。出隧道之后,是金陵冬天的灰天——云一层叠一层,没有边,看不见太阳。车一加速,路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先是新区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闪着冷光;再过去,是老一点的住宅楼,阳台外头晾着衣服,一面一面的红黄蓝;再过去,是郊区那些半建半停的工地,塔吊像一只一只竖着的瘦手指。
板儿趴在窗户上看楼。
他没说话。这一路他第一次安静下来。
狗儿在他旁边低着头,又点开了手机里那个计算器。他的手指头在屏上点来点去——这一回他算的是另一笔,明年开春买猪仔的钱。
刘姥姥坐在过道这一边的位子上。她没看窗外。她把那只红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隔着红纸,她用手指头一沓一沓地按过去,按了一遍,再按了一遍。按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它塞回内袋,又往里头塞了一寸。
她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前方那块电子屏——上头滚动播放着这趟车的下一站。
下一站离金陵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对身边坐着的狗儿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车厢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她今天给了五万,记不住我;我得让她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