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53 章 / 共 100 章

2017 年 11 月 1 日,下午四点过。

周瑞家的领着刘姥姥与狗儿、板儿穿过一段灰色羊毛地毯的走廊,走到东头那间会客厅外。她在双扇胡桃木门前停下,侧过身朝刘姥姥压低声音:

"姥姥,二奶奶今儿只能给您挤十分钟。一会儿您话别多,她一抬手,您就出来。"

刘姥姥点头。她替板儿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捋了一下。狗儿在身后两步开外,缩着肩。

周瑞家的推开门,让出一道缝。

会客厅里一张长会议桌上摊着报表,最上头那一本印着"2017Q3 合并报表草稿",旁边两台笔记本电脑开着一台密密麻麻的 Excel。桌边坐着三个人——一个深蓝西装的男律师在合同上画着什么,一个年轻会计师面前摊着计算器和凭证,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女人握着手机低声说"那一条得改"。

凤姐站在桌子另一头。藏青西装裙,红底高跟鞋,左腕翡翠镯,右腕 Cartier 方表。她用笔尾在报表某一行上"哒"地点了一下:"这一行不对。冷子兴上礼拜对过,毛利率不是这个数。重算。"

她抬眼,目光落在门口的刘姥姥身上,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来得很快,像开关——上一秒还指着报表说"重算",下一秒整张脸已经松了。她绕过会议桌朝门口走,鞋跟在地毯上没有声响。走到一半,回头朝三个顾问摆了一下手:"你们先核那一行。我十分钟。"

那一句"我十分钟"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包括刘姥姥。

她走到门口,两只手把刘姥姥那一双手都握住了。

"姥姥——哎哟,您可来了。"

凤姐的手是干燥的、暖的;刘姥姥的手是凉的,皮厚,掌心有几道老茧。一握上,凤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半秒——又松开。

"——这一路颠得吧?冀中到金陵光高铁就四个钟头。您这岁数还折腾,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她一边说,一边把刘姥姥往一张矮沙发上引,"坐坐坐。狗儿你也坐。板儿——哎哟这就是板儿啊?几岁啦?"

"六岁。"刘姥姥替他答。

"六岁。上学没?"

"上了。"

"好。好好念。"她已经直起身,朝门外喊:"平儿——"

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人立刻走进来。头发束在脑后,手里夹着文件夹,夹子上压着一份没递出去的报表。

"平儿,包一个红包,送送姥姥。"

她没说数目。平儿"嗳"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门时朝周瑞家的递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一个数字的眼神。周瑞家的眼皮没动。

凤姐在沙发上坐下,半侧着身,膝盖朝着刘姥姥。

"姥姥,咱们论起来是一家人。老太太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连过宗的事。您往后有什么难处,递个话进来,别在外头硬扛——"

刘姥姥嘴唇动了一下,凤姐已经接上去——

"您这岁数还在地里头刨食,我听着心里就难受。"

她说"难受"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湿了一层——很薄的一层,没掉下来。在这一句和下一句之间,她抽了半口气——

"——我们家这些孩子吃的穿的,搁您乡下一个月都嚼不完。我有时候看着,自己心里头也别扭。"

这一句是真的。刘姥姥听出来了——七分演,三分是真的。三分恰好是最难辨的那种,因为凤姐自己也分不清。

刘姥姥没接话。她只是点头,点得很慢。

凤姐又笑了一下,把那点湿压下去,回头朝门外:"丰儿——把少奶奶抱过来,给姥姥见一面。"

不到一分钟,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小女孩进来——女孩三四岁,穿一件杏色小斗篷,帽兜上缝着两只极小的兔耳朵,窝在丫鬟肩头半睡半醒。

"少奶奶刚睡醒。"丫鬟说。

凤姐接过来抱在膝上。小女孩眨了眨眼,从袖口里伸出一只小手——指甲剪得很短,粉粉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爪子,朝半空里抓了一下,又缩回去。

"姥姥,这是我闺女。"

刘姥姥盯着那个孩子看。她那双刚才低着的眼,这一刻亮了一下。她这一辈子看过的孩子不下百八十个,眼前这一个不一样——这张脸是被屋里的地暖、奶粉、营养餐喂出来的,皮是透的,眼角干净,没有北方风沙刻进去的那种红。

"哎哟。"她说。

她伸出一只手,没敢碰,只在那只小爪子上头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姑娘,这小姑娘——八字怎么生得这么好命相。"

她声音是平的,没有谄。她真的看见了一张好命相的脸。

凤姐被逗笑了。"姥姥——您懂这个?"

"咱乡下人看孩子看眉骨、看耳轮、看人中。这姑娘眉骨平、耳轮厚、人中长——是好命。"

凤姐又笑了一下。这一下笑里多了一点别的——当母亲的被陌生人夸了孩子的那点松。

"姥姥,那您给她个名字吧。大名她爹回头请人起,小名一直没定。您起一个,吉祥。"

刘姥姥低头看那个孩子。孩子也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黑,睫毛长。

"今儿是初一。赶巧了。就叫巧姐吧。"

她说"巧"字的时候,舌尖在牙后头顿了一下,像怕这个字轻了。

"巧姐。"凤姐重复了一遍,低头朝怀里那个孩子说,"听见没?姥姥给你起的小名。巧姐。"

小女孩没听懂。她又把那只小爪子伸出来,抓了一下凤姐颈侧那颗珍珠耳坠。"妈。"

就这一个字。

平儿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素色纸袋,袋口折了两折,递到刘姥姥手里——递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姥姥,二奶奶忙,您这就先回吧。"

刘姥姥接过袋子,没打开看,只在手里掂了一下——那一下她已经知道里头是什么、大概有多少。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跪得很快——这一辈子在地里、在炕前、在祖宗牌位前跪过无数次,膝盖落地是有数的。她跪下同时伸手把板儿往下一按——板儿的膝盖也落了地。

板儿这一辈子没给陌生人磕过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姥姥按在他肩上的手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近乎凶狠的力道。地毯是软的,他额头碰下去没疼。可他记住了。

"姑奶奶——"刘姥姥说。

凤姐已经把巧姐递给丫鬟,自己俯身去扶。

"姥姥,别这样。咱们一家人。"

她那双手把刘姥姥的胳膊托住往上一带。刘姥姥顺势起了身,板儿也被她按着跟着站起来。

凤姐扶着刘姥姥的胳膊往门口送。送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人已经把手机贴在胸口,朝她使了个眼神:下一个会的人到了。

凤姐松开手:"姥姥您慢走。——再来玩。"

她朝刘姥姥摆了一下手——很短,腕子转了半圈,翡翠镯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转身朝会议桌走回去,坐下,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翻开——

"刚才那一行,重算完没?"

律师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去看,笔尖在第三行上"哒"地点了一下。

平儿送刘姥姥一家到门口。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会客厅里,凤姐已经在改报表的另一页。她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再想起来——那个穿杏色斗篷的孩子被取了一个名字;那个老太太跪在她屋里的地毯上,按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也跪了下去。

她只记得,下一个会十分钟之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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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凤姐 | 抬眼看了一眼 | 站在门口的刘姥姥一家三口
CEN:凤姐 | 低头改另一页报表 | 那个穿杏色斗篷的孩子被取了一个名字这件事,她转身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