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52 章 / 共 100 章

二门

鸳鸯从正门那边的保安亭过来接她们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姥姥在台阶上坐了半上午又站了半下午,腿肚子是麻的,可她站起来的样子还稳。她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把板儿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顺了顺,又回头看了一眼狗儿——狗儿低着头,肩缩着,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

"跟着我走。"鸳鸯说。她说话不急,声音也不大,是那种从小被教过怎么说话的人才有的腔。

正门里那条石板路比刘姥姥想象的长。两边是修剪过的女贞和一排冬青,叶子在这季节还绿着,像是不肯认输。再过去是一片草地,草地中间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几个字,刘姥姥不识得。再走是一道月洞门——鸳鸯说,这就是二门。

二门里头她以为还是石板路,结果脚下一软,是一条窄窄的红毯,铺在大理石上。门厅顶上吊着一盏灯,亮得像一汪倒挂的水。板儿一进门就把脖子仰起来,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坐。"

招呼她们的是一个穿藏青色羊毛外套的女人,五十上下,烫了头,头发往后拢得一丝不乱。脖子上挂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上是一块小小的玉。她站在门厅靠里的一张沙发边,没动,等她们三个过去。鸳鸯把她引到这里,对那女人轻声说了一句"周姐,刘奶奶过来了",又对刘姥姥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鸳鸯走得很快,红毯几乎没声。

"我姓周。"那女人说,"这屋里头的人都叫我周姐。您是——"

"姥姥姓刘。"刘姥姥说,"这是我女婿,王狗儿。这是我外孙,板儿。"

周瑞家的眼睛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她转得不快,但也不慢——是那种练过的看法,从棉袄的领口看到鞋底的泥,再看到板儿鼻子下面那一道还没擦干净的鼻涕。她笑了一下。

"坐吧。"

她们坐下了。沙发是软的,刘姥姥一坐下去身子往下陷了半寸,吓得她把腰挺直了。狗儿不敢坐满,半个屁股搁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知道往哪儿摆。板儿被刘姥姥按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睛还在屋顶那盏灯上。

周瑞家的没坐。她在他们对面站着,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

"刘奶奶头一回来吧。"

"头一回。"

"我听老人讲过一嘴。"周瑞家的说,"您家这一支,跟我们王家——是当年我们老太爷那一辈,跟您家爷爷连过宗?"

"是。"刘姥姥说,"我家那口子的爹,跟王家老太爷那时候——"

"嗯。"周瑞家的把那个"嗯"拖了半拍,"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二奶奶——就是凤奶奶——她平日里不大听这些老话的。倒不是她架子大,是真没空。您也知道,二奶奶在公司里管着的事多。"

刘姥姥点头:"是是。"

"今儿您来得也是不巧。"周瑞家的说,声音是平的,话是顺的,"二奶奶今儿一上午都在楼上开会,下午有客。我刚还接了她秘书的电话,说是会还得开。"

"那就等。"刘姥姥说。

"等是要等。"周瑞家的笑了一下,"我也不能拍胸脯说今儿一准儿见着。咱们等会儿看看吧。二奶奶的脾气,您也知道——"

刘姥姥点头。她其实不知道。她这辈子没见过凤姐,连凤姐的相片都没见过。但她点头。她活了这把年纪知道,在这种地方,人家说"您也知道",你就得点头,哪怕你不知道。点了头,话才能往下走;不点,话就堵在这儿,堵到最后你自己先难看。

周瑞家的看了一眼狗儿:"这位是——"

"我女婿。"

"嗯。"

狗儿听见有人问到自己,肩膀又缩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想说一句"周姐好",可那个"好"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出来。他把头埋得更低。

刘姥姥从布袋里把带的东西往外掏。半袋小米,用一块旧蓝布扎着口;五个鸡蛋,用稻草垫着搁在一个小竹篮里。她把这两样东西摆在茶几上,双手托着,往周瑞家的那边推了一寸。

"自家种的。"她说,"地里收的,不值钱。给二奶奶尝个新。"

周瑞家的低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一秒,也许两秒——眼神在那袋小米和那篮鸡蛋上落了落,又抬起来。她没伸手。

"哎哟。"她说,"您这心意——"

她朝门厅里头喊了一声:"小芳。"

一个十七八的小丫鬟从侧门小跑过来,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胸前别着工牌。

"刘奶奶给二奶奶带了点土产,你拎到后头杂物间搁着。"周瑞家的说,"先搁那儿。"

小芳应了一声,过来把小米和鸡蛋拎走了。鸡蛋篮子在她手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刘姥姥的眼睛跟着那篮子走了两步,到侧门口,篮子拐了个弯,没了。

刘姥姥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又收回来。

"小芳。"周瑞家的又叫了一声。

小芳从侧门探出半个头。

"这小娃娃你带后头去喝点水,要热的。"

板儿被刘姥姥推了一把。板儿不肯走,回头看她。刘姥姥点点头:"去。"板儿这才从沙发上滑下来,跟着小芳走了。走到侧门那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姥姥朝他做了个"喝水"的口型,他这才转过去。

屋里剩下三个人:刘姥姥、狗儿、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这下坐下了。她坐在他们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跷起一条腿,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保温杯是新的,杯壁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是英文字,刘姥姥不识得。

"刘奶奶。"周瑞家的说,"我说句话您别介意。"

"您说。"

"今儿这种日子,二奶奶下午有不有空,我心里也没底。您要不要先在我这儿喝口热的,咱们再等等?要是等到五点钟那头还没动静,您今儿就先回去——明儿再来,也不耽误。"

刘姥姥说:"等。"

"那行。"周瑞家的把保温杯盖拧上,"您坐着。"

她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刘奶奶。"她回过头。

"嗯?"

"凤奶奶的脾气您也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她最烦人在她跟前哭穷。您一会儿要是真见着了,话别多。"

刘姥姥点头:"是是。"

"也不是不让您说苦。"周瑞家的说,"苦该说还得说,二奶奶不是没良心的人。可您要拿捏一下——苦不能说成一摊烂泥。烂泥她见多了。"

"是是是。"

周瑞家的笑了一下,转身去了里间。

屋里就剩下刘姥姥和狗儿。

狗儿这时候才敢偷偷抬一下头。他想说话,嘴动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娘——"

"嘘。"刘姥姥说,声音很轻,"坐着。"

狗儿就坐着。

刘姥姥的眼睛这时候才真正动起来。她坐在沙发上,腰是直的,脸是平的,可眼睛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这屋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灰白色,磨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真皮,扶手上没一道划痕。茶几是木的,黑得发亮,台面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盘,盘里搁着几粒话梅。她家堂屋的那张八仙桌摆下来够大了,比起这屋还差着一截。

——墙上挂着一幅大相框。相框里头是一张全家福,人很多,正中间坐着一位老太太——那大概就是听人讲过的贾老太太——老太太两边一圈人,往后还有一圈,再往后还有一圈,少说三十几口。每个人脸上都笑着,灯光打得脸是亮的。刘姥姥看了一会儿,认不出谁是谁。她只觉得相框的边都是金的,那一圈金把照片框得发沉。

——靠墙一张矮柜,柜上摆着几个白瓷瓶,瓶里没插花,空着。矮柜旁边一台机器,黑黑方方的一块,她不认得,后来才听见里头有水"咕嘟咕嘟"地响——是个饮水机。

——头顶那盏灯,水晶的,一串一串挂下来。灯亮着,但屋里又不刺眼,光是从墙上反过来的,软软地落在每个人脸上。

刘姥姥心里数了一下:他们坐的这间屋——只是个等候的屋——已经比她家堂屋阔气。

她想:这只是二门。二门里头还有几道门,她不知道。

她也不急着知道。

她坐在那儿,把腰挺得更直了一点。她想起家里那口砂锅,今儿早走的时候汤还在炉子上没关——不对,关了,她临出门前回头关了一次。她又想起板儿走的时候那回头一眼。她又想起小米和鸡蛋被那个小芳拎走的那个拐弯。

她想:得忍。

里间这时候响了一声电话铃。

铃声不响,是那种很轻的"叮——",但在这屋里听得很清楚。响了一下,停了;又响一下,停了。第三下没响完,被人接起来了。刘姥姥听见周瑞家的在里间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字。听了一会儿,听见周瑞家的"嗳"了一声,又"嗳"了一声,最后是一声"行,我这就带过去"。

周瑞家的从里间出来。她出来的时候,刘姥姥发现她脸上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了——还是那一张脸,还是那个弧度,但嘴角的角度往上提了一寸。就那一寸。

"刘奶奶。"周瑞家的说,"您运气不错。"

刘姥姥抬起头。

"刚二奶奶那头来电话,"周瑞家的说,"说让见一见。"

刘姥姥手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她没立刻应声。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她身边的狗儿"啊"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半个身子一晃,腿没站稳,扶了一下沙发。

"板儿——"刘姥姥说。

"我让小芳把孩子带过来。"周瑞家的说,"您跟我走。"

她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我刚才那话您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