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56 章 / 共 100 章

游园

2017 年 11 月十四日,星期二,北京。前一夜下过一阵小雨,早晨太阳出来,地上是湿的。荣府家族私园的青砖路被洗得发亮,亮到刘姥姥不敢踩——她在第一块砖前停了停,把脚底在台阶边沿蹭了两下,才迈过去。

贾母牵着她的手。

牵得不重,五个指头搭着,却也没松开。鸳鸯在贾母另一边半步之后,平儿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两件薄羊绒披肩,一件深紫的备给贾母,一件酱红的备给薛姨妈。王夫人走在贾母左后,穿一件灰青色立领羊绒衫,胸前一串小叶紫檀的念珠,手指搭在最上头的母珠上。薛姨妈在贾母右后,话比平时还多,一路替贾母指着花指着草说:"瞧这盆兰开得多好——"贾母嗯一声,没回头。

凤姐走在更后头,跟鸳鸯隔着两步打眼神。黛玉、宝钗在最末——黛玉穿一件月白色薄呢大衣,咳了两声没说话;宝钗替她拉了拉围巾。三春落在中间,迎春低头看自己的鞋面,探春替惜春拢头发,湘云夹在探春和宝玉中间,正小声跟宝玉斗着嘴。宝玉戴了一顶灰色针织帽,帽檐压得低,眼睛却老往刘姥姥那边瞟——他还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这园子原是荣府老宅圈了边上两进院子打通的,不算大,但每一寸都贵。进门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缝里塞着秋海棠;山后一片日本黑松,松针修得齐齐的,像谁拿剪子一根根数过来。过了松地是花亭,六角的,柱子是老红木,亭里摆了八盆当季的菊——黄的、白的、墨绿带边的,每一盆下头压一张小卡片,写着品种名和价位。再过去是一座玻璃花房,半亩地大,里头蝴蝶兰开成一片,一进玻璃门暖气扑脸。

刘姥姥到玻璃花房门口站住了。

她没进去。她隔着玻璃看里头那一排排兰,看了有十几秒。鸳鸯笑着说:"姥姥进去看看,里头暖和。"

刘姥姥摇头:"看这儿就行——进去怕踩坏了。"

贾母乐了,回头对王夫人说:"你听她说话。"

王夫人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抿一下又收回去。她垂下眼,手指在母珠上推了一颗。

一行人从玻璃花房绕过去,要去后头的水榭吃午饭。路从王夫人正房廊下穿过。

廊下是阴的。阳光被檐口切成一条一条,落在青砖上,像几根直直的尺。

刘姥姥经过那扇朝南的大玻璃窗时,眼角扫了一下。

窗里坐着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穿一件素白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擦着面前一张小几——擦得很慢,几乎是在原地打圈。她没抬头。

刘姥姥的脚步顿了半拍,又跟上。

她没问。鸳鸯在她身边自然地说着园子里的另一头:"水榭那边能看见后山——"也没回头看那扇窗。

刘姥姥嗯了一声。

王夫人走在她们前头几步,没有回头。她的念珠又推了一颗。

水榭是临着一汪小池子盖的。池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一拨拨往人脚边凑。桌子已经支好了,圆桌,白桌布,桌中央一只青花大盘子。

席间座次:贾母居中,刘姥姥被让在贾母右手第一位——这是个被人哄出来的尊位,刘姥姥心里有数,坐下来时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王夫人在贾母左手第一,薛姨妈次之。凤姐、鸳鸯、平儿一边伺候一边坐。三春、湘云、宝玉、黛玉、宝钗在外圈。

菜一道一道上。第一道是清汤一盅,盅小,里头浮着两片火腿一片冬笋。刘姥姥端起来一口喝了。鸳鸯刚要说什么,没说出来——刘姥姥放下碗,自己先笑了:"好东西,禁不住喝。"

满桌笑。

第三道菜上来,是一只描金小瓷盏,盏里堆得满满,颜色是深紫泛红,上头撒了一层细细的金黄。鸳鸯亲自端到刘姥姥跟前。

"姥姥,您尝尝这道。"

凤姐在对面,眼睛已经亮了。

刘姥姥夹了一筷。入口是软的,又是脆的,又是甜的,又咸了一下,舌头底下还浮起一丝鸡汤的腥。她嚼了很久。

她抬头:"姑奶奶——这是茄子?"

桌上没人答。

"这茄子里头怎么有鸡?"

桌上炸开了。

凤姐先笑出来,笑得直拍桌沿;鸳鸯笑出眼泪,掏纸巾去擦;湘云笑得趴在探春肩膀上;探春自己也忍不住,眼睛笑成弯月。宝玉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黛玉笑了半声,又咳起来,宝钗替她拍背,自己嘴角也压不住。薛姨妈一边笑一边说"我的天爷"。

只有贾母笑得最轻。她抬眼看了刘姥姥一下,又低下去。

凤姐喘过气,亲自端着那盏过去,附在刘姥姥耳边:"姥姥,跟您交个底——这道叫茄鲞。一个茄子,得使十几样配料:鸡丁、虾仁、香菌、鲜笋、瓜子仁、香油、糟油,先腌再煸再煨再蒸,整整二十四道工序。一盏这东西,进了厨房得三天。"

刘姥姥把筷子放下,对着那盏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摇头:"我们一年的茄子,也舍不得这么糟践啊。"

又是一阵笑。

鸳鸯笑过了,眼睛一转,跟凤姐使了个眼色。

平儿端了一只大托盘过来,托盘里是早上从园里折下来的当季花——黄菊、白菊、紫雏菊、几枝带苞的山茶、两支大红的扶郎,再加一束剪短了的桂花枝。鸳鸯先抽了一朵大红扶郎插在刘姥姥右鬓。

刘姥姥眼睛眨了一下,没躲。

凤姐站起来,绕到她左边,把一束黄菊一并插进去,又顺手往后脑勺压了一朵山茶。鸳鸯笑着把紫雏菊一支一支地往她头发里塞。平儿在旁边递花,递一支笑一声。

刘姥姥端坐着,由着她们摆弄。她头微微往一边偏,配合她们插得顺手。

不到两分钟,她头上变成了一座小花山——红黄白紫,层层叠叠,比花亭里那八盆菊还热闹。桂花的甜味盖过了汤的香味。

刘姥姥抬手摸了一下,又放下来。她对着满桌人笑:"我这一辈子,没这么俊过。"

桌上又笑翻。

凤姐掏出手机:"姥姥,姥姥您看这边——"

刘姥姥转过脸,朝镜头咧嘴。

咔。

凤姐又咔了一张。

她把手机递给鸳鸯,鸳鸯看了一眼,两个人凑头挑了两张,凤姐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按下去。

桌对面,宝玉的口袋震了一下。湘云的也震。探春的也震。

"荣府家事"群——这是贾家自己的家族微信群,二十几口人在里头,连远在外地读书的贾兰、远在 LA 的贾环都在。屏幕上跳出来:凤姐发的两张图。第一张,刘姥姥端坐着,满头花,背景是水榭的木栏与池水的反光,光打得正好。第二张,是凤姐自己半侧脸贴过去跟刘姥姥合的——凤姐妆精致,刘姥姥牙花露着,两个人的脸搁在一起,是两个时代。

底下消息哗啦啦刷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嫂这是把谁家姥姥拐来了"

"笑死我了"

"姥姥比兰花房还好看"

"@宝玉 你倒是说句话"

宝玉手指悬了悬,点了个赞。

黛玉没看手机。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群里还在刷。湘云笑着把屏幕递给探春看;探春看了一眼,没笑,又递回去。迎春一直没掏手机。惜春掏出来看了一眼,也只笑了一下。

刘姥姥不知道自己在群里。她只看见这一桌人在笑。她也跟着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得很深,眼睛却是稳的——那是一双在乡下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讨了四十年的眼睛,知道笑到几分该收,知道哪一声笑是给谁听的。

她端起酒杯,朝贾母:"老太太,借您的园子,借您一桌好菜,借您一头好花——我这趟来,值了。"

贾母举杯碰了她一下,没说话。贾母的眼睛在她头上的花山上停了一停,又落回桌面。

王夫人这时候才抬眼。

她从坐下到现在一直低着头数念珠。母珠下头那一串十八子已经推过了一轮。她抬眼看了一下刘姥姥,又看了一下凤姐,再看了一下鸳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把念珠又收回掌心,重新低下头。

她什么也没说。

午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散。锦鲤吃饱了沉到池底,水面又平了。园子里的菊花经了一晌午太阳,香气往外蹿。

众人起身。贾母累了,平儿扶着;薛姨妈挽着王夫人;凤姐被鸳鸯拽着去看刚到货的一盆建兰;三春陪着黛玉宝钗往回走,湘云挽着宝玉。

刘姥姥落在最后。

她说要在水榭再坐一会儿,看看池子。鸳鸯回头看她一眼,没多问,跟着凤姐去了。

人都走了。

水榭只剩刘姥姥一个人。日头偏西了,光从池子上反上来,打在她头上那一头花上,有的花已经蔫了一点,花瓣边沿卷起来。

她在木栏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

她把那朵插在右鬓的大红扶郎先取下来。她的手很稳,从根部捏住,往外拔,不带走头发。扶郎的花茎被剪得很短,断口湿的,她在桌布上轻轻按了一下,按掉一点水气。

她把扶郎放进左边衣袋。

她又取下顶上那一束黄菊。一支,两支,三支——她数着,每一支取下来都先看一眼花脸,再放进衣袋。黄菊放完了,她又取紫雏菊。紫雏菊小,她要分两下才捏得稳。

后脑勺那朵山茶不好取。她伸手到后头,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才捏住花根抽出来。山茶花瓣肥,她把它单独放进右边衣袋,怕压坏。

最后是那几枝桂花。桂花碎,她干脆解开自己袖口,把桂花一粒粒往袖管里抖。袖管里是封口的,桂花落下去,沉到肘弯那一段。

她头上空了。

满头的花,一朵一朵,全进了她的衣袋和袖管。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头发是松的,被人插了一上午又拔下来,乱了。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皮筋,把头发重新挽起来。

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她在想板儿。

她在想,板儿没见过大红的扶郎,没见过紫雏菊。她家村东头有一棵山茶,是野的,开得没这个肥。桂花他闻过,他奶奶院门口就有一棵,可那是老桂花,香是香,没这么甜。

她在想,回去她要怎么跟板儿说——说她在城里一户人家头上戴过满头的花,戴了一上午,吃了一道叫茄子的鸡,喝了一盅小碗的汤;说那家人笑她,她也笑了;说他们在一个手机里头把她传给好多好多人看,那些人都在笑她;说她不疼,也不气,因为她笑得过他们——她笑过他们一辈子。

她不会跟板儿说这些。

她只会从衣袋里把这些花掏出来,一朵一朵摆在板儿炕沿上,跟他说:"姥姥给你带回来的——城里的花,跟咱村里不一样。"

她站起来,扶着栏杆站稳。

夕阳照过来,照在水榭木栏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衣袋鼓鼓的,左边一袋,右边一袋,袖管里还藏着一袖子的桂花。

她朝园子门口走。

走到玻璃花房那儿,她又停了停。隔着玻璃,里头那一排蝴蝶兰还开着,一动不动。她看了一眼,转身。

走过王夫人正房廊下的时候,她没朝那扇窗里看。

那扇窗里,那个穿白针织衫的女孩,已经不在那张椅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