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与情榜
正册合上。册子薄成一道线,融进桌面。桌面空了,空得久了一点。
宝玉抬头看警幻。她把右手从桌面移开,朝身侧虚虚一引——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见走廊更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台老式录音机——四四方方一只深棕色塑料盒子,盖子下头两只磁带盘。盒子前面五个白色方键,播放那一颗最大,键面磨得发白。
录音机旁边立着一台同样老的电视。深棕木壳,凸面玻璃屏,屏是黑的。
警幻走过去,蹲下来,按在播放键上。键陷下去半指深,咔的一声。
走廊里先是一阵很轻的、磁带转动的滋滋声。然后是一段前奏——不是乐器,又像乐器;不是人声,又像人声。它从录音机的小喇叭里出来,又像不是——它从墙里出来,从地里出来,从他自己胸口里出来。
他听见有人在唱——
>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 都只为风月情浓。
>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 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唱的人——他听不出是男是女。声音很远,又很近。像合唱,又像独唱。像在他耳边,又像在很高的地方往下落。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片很薄很薄的雪。
他在走廊上站着。他没动。
录音机继续转。
第一首唱起来。
他听见远远的一句:
>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他听到"金玉良姻"四个字,胸口有一处地方先紧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母亲在饭桌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说话,但他知道母亲在看他脖子上那块玉,又在看他对面戴金锁的人。
"木石前盟"——这四个字他没听过,可是他一听就知道。
电视屏亮了一下。雪花点里浮出一个穿大红嫁衣的人,又浮出一个站在远处石头边的瘦影。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又错开。
他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首唱起来。
他听见——
>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唱到"心事终虚化"五个字,他的腿先软了一下。他没坐下,但他知道自己站不久了。
电视屏上的雪花点再涌一下,浮出那个瘦影的脸——只浮出一半,眼睛低着,眼角有一点湿,又像没湿。画面没有让他看清。看清就太重了。
第三首是元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画面里浮出一个穿暗红色礼服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只有累。第四首探春,"一帆风雨路三千"——行李箱的轮子在机场地面上滚过去。第五首湘云,"终久是云散高唐"。第六首妙玉,"欲洁何曾洁"。第七首迎春,"中山狼,无情兽"——这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第八首惜春,"独卧青灯古佛旁"。第九首凤姐,"反算了卿卿性命"。第十首巧姐,"留余庆"。第十一首李纨,"枉与他人作笑谈"。第十二首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
——一首接一首,警幻让他都听完。
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十二首唱完,电视屏上落下一片很白很白的东西——他先以为是雪花点,后来看清,是雪。屏里下雪了。
录音机咔的一声,播放键弹回原位。磁带停了。走廊里又恢复了"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安静。
警幻站起来。她朝宝玉伸出手,没说话。
宝玉这时候才发现,他的脸是湿的。他没有抽噎,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站着,脸上湿了。他抬手抹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哭。
警幻没有递任何东西给他,也没有看他的脸。她只是朝他伸着手,等他过去。
他走过去。她带他往走廊更深处走,停在一面墙前。
这面墙和两边的墙是同一种白。墙上没有字,没有图,没有缝。
警幻在墙前站住,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他。
"我让你做一个选择。"她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语气——不轻不重,不近不远。但这一句和她以前的话都不一样。以前是介绍,是引路。这一句是问。
宝玉没问什么选择。在这里他从一开始就明白——他只能听。
警幻抬起左手,朝墙虚虚一拂。墙上浮出一幅画——不是册子里那种从纸里浮出来的画,是墙本身亮了一处,显出一片很大的地方。地是白的。
是雪地。
雪地一望无际,没有树,没有路,没有屋子。地平线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那不像是一条线,更像是白的两种深浅在那里换了一下。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风的痕迹。没有时间。
雪地中央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他在画里看见了自己——他认不出那是哪一年的他,可他知道那是他。他一个人站在雪地正中,朝四面望。望了一圈,他没看见别人。
那些女孩都不在。黛玉宝钗不在,探春湘云不在,迎春惜春不在,凤姐巧姐不在,李纨秦可卿不在;晴雯不在,袭人不在,香菱不在;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待过的、爱过的女孩,一个都不在。
只剩他一个人。他在画里没动嘴,但他知道他在喊——他在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喊。喊出去的声音被雪吃了,没有回声。
警幻说话了。
"你愿意先一步离开,"她说,"还是愿意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走?"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她都给他听清楚。
宝玉听见这一句的时候还没回过神。他还在画里——他还在那片雪地中央朝四面喊名字。喊到一半,他听见警幻这一句话从背后落下来,他才把眼睛从墙上挪回来。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都不愿意"。他刚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凑齐,他就知道在这里说没有用——这里只给两个选项。
他在那两个选项之间停了一停。停得不久。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几乎是被自己听见的。
"我留下来。"
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清楚,他就说出来了。他没有想象她们一个个走是什么样子,也没有想象自己看着她们走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本能——
因为另一个选项是先走。先走意味着他不会看见她们走,意味着她们走的时候他不在场。
这一点,他做不到。
他没想过"留下"也是一种残忍——留下意味着每一次他都要看着,意味着他要看完一个又一个,意味着他每一次都帮不上忙却还是站在那里。
他没想过这些。
警幻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你。"她说。
她转过身,抬起右手食指,朝那面白墙伸过去。食指在墙上轻轻一按——像在玻璃上写字,又像在水面上写字。
她写了两个字。
宝玉看见她的指尖在白墙上划过——他认得那是两个字,是两个汉字,是写给他的。他认不全。
写完,她把手收回。
那两个字在墙上停了一瞬。停的那一瞬里,它们像是亮了一下——又像是没亮。
然后那两个字慢慢地、慢慢地沉进墙里去——像两块小小的石头沉进一池静水里。沉下去,没了。
墙又是一面白墙。宝玉伸手去摸。墙是平的,凉的。墙里什么都没有。
警幻朝他偏了一下头。
"去吧,"她说,"醒来。"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开始变。
不是变暗——白色的光不会变暗。是变薄。墙开始变薄,地开始变薄,连警幻身上那件白衣都开始变薄。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这一路上从来没看清楚过自己的脚——他低头一看,他看见自己脚下的地不是水磨石了。
是瓷砖。
是医院走廊里那种灰白色的、四方的瓷砖,砖与砖之间嵌着一道很细的灰缝。每一块瓷砖上都有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光。
他抬起脚试了一下。脚下能踩稳了。
警幻正在变薄。她的脸还在,温的;白衣已经薄得能看见墙后头的瓷砖。她朝他抬了一下手——这次不是引路,是道别。
他想说一句话。
他想说"我会记得吗"——没说出来。他知道答案。他想说"那两个字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谢谢你"。这一句他差一点出口。他张了张嘴。警幻已经薄到只剩一道轮廓了。他看见那道轮廓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替他把那一声"谢谢"听完了。
走廊在他身边整面整面地落下来——不是塌,是融。白色的墙融进瓷砖,融进消毒水的气味,融进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仪器的嘀嘀声,融进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写过字的墙。墙已经不在了。瓷砖在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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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警幻|按下|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红楼梦引子响起
CEN:白色走廊融化成医院瓷砖|宝玉脚下的地由水磨石变为灰白瓷砖|警幻的白衣薄成一道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