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50 章 / 共 100 章

梦醒

2017 年 10 月初,某日清晨。

宝玉是先觉出光,再觉出自己醒了的。

那道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左边脸上——半边凉,半边被光烘着,是一种慢慢往皮肤里渗的暖。他先听。监护仪那头不再嗡了——入院那几天它一直在嗡,今天没有。只有输液袋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几乎要被屋子的安静吞掉。

他睁开眼。天花板,白的;墙也是白的。他盯着秒针看了三秒,才意识到——这是他认得的天花板,他住了不知多少天的那间病房。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胶布贴得很整齐。

床边坐着的是袭人。她趴在床沿上,半边脸压在自己胳膊上,一截头发垂下来盖住了眉毛,睡着了。她那一只手——他从前总要拿来比一比、看谁手心更凉的那只手——搁在床单上,离他自己的手只有半寸。

宝玉看了她很久。看着那只手,他心里有一帧画面闪了一下:一个穿红礼服的人,回头看一眼——回头看的是哪里,他想不起。画面散了。

椅子上坐着贾母。她坐得很直,手里握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停在第三颗上。眼睛是红的——是一夜一夜熬出来的红。她正盯着监护仪那条平稳走着的线,还没发现他醒了。

宝玉想多看她一会儿。他看见她下颌比记忆里瘦了一些,耳朵上那对老款的小金坠子还在——是他小时候认得的那一对。看着看着,他心里又有一帧画面闪了一下:一个老太太,远远地站在某个地方,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帧让他难受。

他喉咙动了一下。这一下很轻,但贾母听见了。她眼神一下从屏幕收回来,落到他脸上,整个人前倾了一寸——

"玉儿。"

她伸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握得很紧。"你可醒了。"

眼眶里那点红立刻多了一层水光,但她没让水流出来。她又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拍的力气小得像怕惊到他,像他还是那个襁褓里的小娃。

袭人被这一声"玉儿"惊醒,猛地直起身,立刻就要去按呼叫铃——

"别按。"宝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一条干河。

袭人停住了。她眼睛里有一种克制的湿,但她没让眼泪掉。"二爷想喝水吗?"

他点了点头。她去倒水了。

屋子另一头,靠窗椅子上,王夫人也在。她比贾母坐得更远些,手里拨着另一串念珠——比贾母那串小,珠子也旧。她没起身,也没出声。她抬眼看了宝玉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担忧,只是一种"知道了"的平静,然后又低头继续拨珠。

宝玉看见她拨珠那只手——指甲修得很短,干净得像一只从来不沾水的手。他心里又有一帧画面闪——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赶紧别开眼。

他闭上眼,努力去想——他记得他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他知道是长的,因为醒过来有一种"过了一辈子"的累。可他想细节,细节就散。

一条白色的走廊?灯管是平的,墙是白的。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背对着他,他想喊她,喊不出来。

一本册子?他记得自己翻过——可册子里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一些诗?他在心里追,追到一个"埋"字,又一个"挂"字,再追就没了。

歌声?不止一首?有的细,有的浊,有的像哭,他想跟着哼一句,哼不出调。

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太太?她牵着一个小女孩,从一扇大门走出来,逆着光。他不认得那个老太太。可他觉得他应该认得。

每一帧画面,他越想越淡,淡到像隔了很多年的旧照片——颜色还在,人脸却褪了。

他唯一记得清的,是醒来时心头那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不是怕,不是痛,是一种很重、很闷、像一块湿布盖在心口——好像他错过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袭人把水端回来,用小勺喂到他唇边。他抿了一小口。温的。

"我没事。"他说。袭人没说话,又喂了一勺。

门外有脚步声。门被推开。

黛玉进来。她穿一件米白色薄外套,手里捧着几枝带着秋天气息的野菊,淡黄,淡到几乎是白。她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宝玉睁着眼,整张脸瞬间松了一档,又立刻克制下来,没让自己冲过去。她把花递给袭人,自己走到床的另一侧,在贾母腾出的空位上坐下,把手指搭到被子上靠他手边那一处,离他的手两寸,没碰。

宝玉看着她。他看见她。心里那块湿布——往下沉了一寸。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熟悉这张脸的每一个角度,熟悉她下巴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从小看到大。可是这一刻,看见她,他心里发疼。疼得没头没尾。

"你来了。"

"嗯。"黛玉应了一声。她声音也哑,像她也熬了几夜。

门又开。宝钗端着一只保温盒进来。她朝贾母、王夫人各点了点头,把保温盒递给袭人:"刚熬的。按老太太上回说的方子。趁热。"

她没坐下,只是站在床尾,把一只手搁在床栏上。

宝玉看着她那只手。他看见她。心里那块湿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想起来——他梦里有一支烛。一支白蜡烛,烛旁有一只手,他认得那只手。可那只手是不是这只手,他不能确定。他越想越疼。

他点头。宝钗也点头。

晴雯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她是来给他擦脸的。看见床上一圈人,又看见宝玉睁着眼,她整个人愣在门口。

"二爷——"她喊了一声。声音里那一点惯常的脆,今天碎了一点。

她把水盆端到床头柜上,拧干毛巾递给袭人,转身就要再去添热水。

他看着她快步走出门的那一截背影。心里那块东西,沉下去之后往上一翻——不是疼了,是一沉。他想喊她回来,让她离他近一点。他没喊。他知道喊也没用——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喊也没用"。

香菱是最后进来的。她代表薛家来送一份探病心意——一小篮橘子,下头压着一张薛姨妈手写的字条。她进门时低着头,看见屋里人多,更往后缩了一步。她把篮子搁在窗边小桌上,才直起身,朝宝玉的方向看过来。

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圆,黑,带着一种被风浪洗过又收拾干净的清。

宝玉看见她。他怔了一下。

他不认得她——他从没正式见过这个女孩。可是看见她,他心里有一帧画面闪:一个小女孩,穿一件红斗篷,从一片灯光里被人抱走,回头看了一眼。

画面散得很快,他没追上。

香菱朝他微微鞠了一下头,把字条交给王夫人,退到门边。

宝玉环顾这间病房——黛玉在他左侧坐着,宝钗在床尾立着,袭人端水,晴雯刚出门添水,贾母握着他的手没松开,王夫人在窗下拨珠,香菱在门边低头站着。

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让他心痛。他说不出为什么。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他:"你怎么样了?""二爷觉得怎么样?""玉儿,哪儿不舒服?""二爷头还疼吗?"

宝玉一律答:"我没事。"

他说"我没事"的时候,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一半。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变了。

医生敲门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翻了翻床尾的病历夹:"烧退稳了。再观察一两天,可以准备出院。"

贾母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紧。屋里其他人脸上都松了一档。

宝玉也跟着点了点头。他朝贾母笑了笑——一种很轻的、几乎只有眼角动一动的笑,他自己都不知道笑得有多勉强。

人慢慢散开。袭人去打热水。宝钗扶着王夫人到走廊上喘口气。黛玉被贾母叫到一边低声叮嘱几句。香菱悄悄退了出去。

最后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靠在床上。

窗外是 10 月初的清晨。隔着一道半拉开的窗帘,他看见金陵这座城里的银杏开始变黄了——不是全黄,是叶尖先黄,黄了一圈,再往里渗。

他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间病房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口里的那一下、一下,慢,沉,稳。每跳一下,刚才那些脸就在他眼前过一遍——袭人的手,贾母的眼,王夫人的指甲,黛玉下巴上的小痣,宝钗松开的嘴角,晴雯的背影,香菱颈侧那一点细绒毛。

每一张脸,他都熟悉,又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不熟悉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闭着眼,再想梦——白色走廊。穿白衣的女人。册子。诗。歌。穿粗布衣的老太太。

他追不上。每一帧都散得比上一帧更快。

他放弃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一滴泪,从他眼角,沿着鬓发的方向,慢慢滑了下去。

他自己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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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 | 从昏迷中睁眼 | 看见床边围着的姐妹们
CEN:宝玉 | 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他自己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