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册·巧姐李纨秦可卿
警幻把凤姐那一页按下去。
宝玉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声很轻的"咔"——像一根本来撑着什么的木条,被人抽走了。
警幻的手在册子上。她抬眼看他,不催,不劝。
宝玉自己把手伸过去,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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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页浮上来。
这一页轻。纸上先是一点光——不是警车那种红蓝,是早晨的光,天将亮未亮,青灰里掺一点暖。
光里浮出一道朱红色的大门,门钉是黄铜的。门开了一道缝,缝外是晨光。
晨光里走出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女孩。
老太太穿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很旧、棉的、洗得发白。袖口卷着一截。头发花白,挽在脑后一个低低的髻。她的脸宝玉看不清——画面把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他只看见一个轮廓:慈眉善目,皱纹深,眉骨低。
她牵着小女孩。小女孩七八岁,外头随便披了一件大人的外套,扣子没扣,袖子长得盖到指尖。她跟在半步之后,脚步不稳,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的大门——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怕,也不是不舍,是那种太小的孩子还来不及懂的空。
老太太把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攥了攥,低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画面里没有声音,宝玉看见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一句"我们走",或者"别怕"。
小女孩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里走出来,走进晨光里。画面停在那里:背影并排,老的瘦,小的更瘦。
画面边上,字浮出来——
>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宝玉一字一字读。读到"偶因济刘氏"——他不认得"刘氏"是谁,他只觉得"济"这个字很温——是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的那种温。
读到"巧得遇恩人"——
宝玉看着画里那两个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的一处肌肉,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往上抬了那么一点。抬完他自己愣住——原来在这里也可以这样。
他在这条白色走廊里看了那么多页——荷花一茎双生,月被云吞掉,画扇撕裂,远嫁的车票,飞鸟孤云,玉碎槛外,雪地里独立的青灯——他没笑过一次。他甚至忘了在这里还可以笑。
可是这一页,他笑了。
他不认得那个穿粗布衣的老太太。在他这一段日子里,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猜不出她是谁。
可是他知道,画里那个老太太,是来救人的。
这一画里,没有警车,没有闪光,没有断线,没有撕扇。是一个老人,把一个小孩,从一个地方,带去另一个地方。就这一件事。
就这一件事,让宝玉在这条走廊里第一次笑了一下。
黑里头亮了一个小点。
警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她像也松了那么一寸。她把手放回册子上,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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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页。
纸上是一个校园门口。门口立着两根灰白的柱子,柱子之间是一道铁艺的门。门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树。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她五十多岁。穿一件浅灰色的长大衣,里头是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齐肩,鬓边几乎全白。脸瘦,瘦到颧骨出来。她站得很直。她在等人。
从甬道里走出一个男人——穿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年轻,三十岁不到,头发利落,肩背挺直。他从树荫里走出来,远远看见她,加快了几步。
他走到她跟前。
她抬头看他。她笑了。
那一笑很轻——嘴角往上抬了一寸。
宝玉看着那一寸,胸口疼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不是不爱——她爱他,那一笑里头有几十年熬出来的爱。是别的——是那爱里头,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烧到底的柴。柴上还有一点红,红就剩在这一笑里,红一会儿就要灭。
画面散了。字浮上来——
>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宝玉读完。他想——她活下来了。她甚至活到了等到儿子出息的这一天。
可是这一页,比死还冷一点。
他想——原来活下来熬出来,也是一种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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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幻这一次没等他。她把手按下去,翻过去最后一页。
纸上直接是一座老宅——青砖灰瓦,屋脊上长着野草。门楣很高,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被风吹了很多年,棱角都不分明了。门虚掩着。
宝玉看见门楣上那一道暗的影子,心里有一个字浮出来——
宁。
是宁府。不是他常去的那一处——是宁府某一处他没去过的旧屋。那旧屋空了很久。屋里没有灯。
门里头浮出一个人影。
是一个穿白衣的少妇。
白衣不是孝衣的那种白——是一种素净的、像生前常穿的家居衣的那种白。她站在那间空荡的大堂里,背对着门。头发挽起来,没有别簪。她很瘦,站得很直。
她在望——望的方向画面没有给。她望的是远处,是这间老宅的另一头,是某个画里没画出来的去处。
她没动。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感觉——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是活着的人。可是在这张画里,她是站着的。她比活着的时候站得还稳。
画面没让宝玉看见她的脸。她始终背着身。
字浮出来——
>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宝玉一字一字读。读到"漫言不肖皆荣出"——他听见"荣"那一个字在心里咯了一下:是他家的姓。读到"造衅开端实在宁"——
他抬头看那一座旧宅的门楣。
宁。
他在心里把这一个字含了很久。他知道——这一页和前面那么多页都不一样。前面那么多页里,画里的人都是他认得的、他身边的。可是这一页,最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一页最近。
他在这本册子里翻了那么多页——香菱、晴雯、袭人、宝钗黛玉、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他知道有一些人会比另一些人早走。可是直到这一页他才明白,第一个走的人,是她。
他不认得她。可是他知道——她已经走了。她是十二个人里第一个走的。她已经在这间旧宅里站成了背影。
他在心里——很小声地——跟她道了一声别。
道完别,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谁道别。他只觉得这一别很急——急得像他刚刚走进一个房间,房间的另一头已经传来关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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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幻把双手放在册子的边沿。
她没有马上合。她让那一页——白衣背影、虚掩的门、宁字的门楣——在桌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她把双手轻轻一按。
正册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声不大——只是一种沉的、像旧木门被慢慢推回去的声音。封面上"金陵十二钗 正册"那七个金字落回封面,金线暗了一暗,又亮了一亮,最后定下来。
册子合上以后,桌面没有立刻空。
册子原来的位置,慢慢浮起另一样东西——这一次不是册子。
是一卷纸——薄薄的,卷成轴。轴的两头压着两道暗金的线。纸面上有几道横线,线之间有一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线上——曲名。
宝玉看不清那些曲名。他眯了一下眼。
警幻把手按在那卷东西上。
她抬眼看他。
她说——
"看完了。下一段,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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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翻到|巧姐那一页
CEN:警幻|合上正册|桌面浮起一卷红楼梦曲的曲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