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45 章 / 共 100 章

正册·探春湘云

警幻翻页。

纸的声音在这间不像房间的地方里响一下,又散了。宝玉抬眼。

新的一页上没有字,先是画——画里是一段江。江岸不高,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能看见对岸有几棵树,树之间隔得很开。江边站了一个背影,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那人微微抬着头。远远的天上,有一只风筝。风筝是单色的,看不出形状,飞得已经很高了,线在画里看不见,只看得见那只风筝越飞越远,往画的边缘上去,再往画外去。

画下面的字浮上来。

>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四行字,浮上来时不像写上去的,像从纸下面慢慢顶上来。顶到平的时候,那只风筝又往上飞了一寸。

宝玉认得这四行说的是谁。

他不是从字上认出来的。他是从那个"才自精明志自高"上认出来的——这七个字只有一个人配。三丫头。探春。他的三妹妹。

他还来不及难过。画面已经在换。

——

是一个很空的地方。

不像家里,也不像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屋顶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顶,顶上有一排很整齐的灯,每一盏的间距一样宽,光是冷的白。地板是浅色的石头,又不像真的石头,砖缝拼得太齐,齐到不像活人住的屋子。两边是玻璃,玻璃里头摆着一排一排的东西,亮着灯,有酒,有香水,有别的他看不懂的小瓶子小盒子。每一个柜子前头都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姑娘,姑娘脸上挂着同样一种笑——那种笑他后来想了一下才明白,是没有人在看她的时候也得挂着的那种。

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空的一种"挤"。这里有人,人很多,每一个人手里都拖着一个东西,一个有轮子的箱子,轮子在地上发出一种细细的声音,像下雨打在屋檐上。但所有人都不往同一个方向走,每一个人都自己往自己的方向走,所以人和人之间永远不挨着。挨不上。

探春就在这群人当中。

她穿的不是家里的衣服。是一身深色的,肩上线条很硬,腰是收的,裤脚下面是一双她平时不会穿的鞋——细细的,跟不高,但很利落。头发挽起来,挽得比她平时高。她脚边立着一个箱子,箱子比她见过的家里任何一个箱子都大,箱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纸条上有字,看不清。

她在那一排玻璃柜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买东西。她只是看着柜子里的一瓶香水,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旁边的一支唇膏。她的手没有抬起来。她从来不是看这些东西的人。

她转头。

她回头朝镜头看了一眼——不是朝宝玉。她不知道这是梦,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只是回头,像是听见身后有一个人喊了她,又像是没有人喊她,只是她自己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自己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路。

那一眼里,宝玉看见三妹妹的眼睛。

还是他认得的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别人没说话她已经听出来后半句的那种眼睛。还是那种——一桌人吵起来她不开口、最后开口一句就把事情压下去的那种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在三妹妹脸上看见过。

很累。

不是熬夜的累。是另一种累——是她已经走了很远,还要继续走的那一种。

她回过头。

她拖起箱子,往画面的深处走。轮子响。她走过一段长长的玻璃柜,走过一个亮着字的牌子,走过几个穿制服的人。她没有再回头。

画面再深一点的地方,那一排玻璃外头——

一架飞机起飞。

机身很长,灰白的,从画面的左边一点一点抬起来,抬到玻璃的中间,抬到玻璃的上边,离开地。机身离开地的那一瞬间,宝玉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飞机的声音,飞机在玻璃外头他听不见。是探春脚下那只箱子的轮子声,被这一架起飞的飞机吃掉了。

她已经不在画里了。

——

警幻翻页。

宝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册子上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

新的一页上又是画。

画上是一片水。水是冰的,水面上浮着几朵云——不是天上的云,是云的影子掉到水里,又冻住了。云在水里是不动的,水也是不动的。整张画安静得过分。

字浮上来。

>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 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宝玉读"湘"字读了两遍。

第一遍他没反应过来。第二遍——

是云妹妹。

——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小到宝玉看了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来。客厅大概只有怡红院他那间次卧的一半。一面墙是窗,窗外是一栋楼,楼和楼之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缝里能看见一点天。这个时候那点天是橘色的——是夕阳从两栋楼之间挤进来的那种橘色,颜色重,但很短,再过十分钟就会没。

屋子里没开灯。

那一点橘色的光打在屋子里的几样东西上: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只白色的碗,碗里有半碗水;一只小沙发,沙发的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上头是叠好的一张纸,看不清是什么。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一只相框。

湘云就坐在沙发边上。

她穿着一身白。

不是她从前那身红——是云妹妹他怎么也对应不上的一身白。袖子是宽的,腰上系了一条很细的带子,头发没有挽,只在脑后用一根素带子束着。她坐着,背是挺的。她从小就是背挺的人——再笑得没正形的时候,她的背也是挺的。

她手里拿着那只相框。

相框翻过来,照片朝着她。

宝玉看不见照片里是谁。他只能看见相框的背面——黑色的,木的,背后立着一只支架。

湘云就这样捧着那只相框,坐着。

她不哭。

宝玉一开始以为她不哭。她的背挺着,肩膀没有动。窗外那一点橘光打在她的脸侧,从耳根一直到下巴底下,照出一条很薄的线。她就坐在那条线里。

后来宝玉看见她眼睛底下有一滴水落到她手腕上。

不是顺着脸颊流下去的——脸颊上没有痕迹。是从睫毛上直接掉下去的。一滴,没有第二滴跟着。掉下去之后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宝玉看不见她在说什么。他离她隔着一整面墙——他不在这间屋子里,他从来没去过这间屋子,他甚至不知道这间屋子在哪个城市的哪一栋楼的第几层。他只是从画里看见她。

她的嘴动了两下,停了。

窗外那一点橘色的光,又退了一寸。

——

宝玉觉得自己的腿软了一下。

他在梦里——他知道这是梦——他在梦里蹲了下来。

他不是在册子那张桌子前蹲下。他是在一个没有桌子也没有册子的地方蹲下。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又把头垂下去。垂到下巴几乎挨着自己的胸口。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散。

他从来没在心里问过这一句。这一句不是他平时想得出的话。这一句是从他胸口最里头那一块、他平时不让别人碰、他自己也不去碰的那一块——从那里浮上来的。浮上来的时候很轻,没声音。

他蹲着。他想就这样蹲一下。

他听见头顶上有一个声音。

"你还要看下去。"

警幻没有看他。她站在原来站着的位置,半侧着身,手按在那本册子的右下角。她的语气没有重。她不像在催他,也不像在哄他,更不像在难为他——她只是把这一句话放在那里,像把一杯水放在桌面上。

"你还要看下去。"

她翻到下一页。

宝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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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警幻 | 翻到 | 探春那一页

CPNs:

- 画 | 江边送别+一只风筝飞向天空 | 浮在纸上
- 判词 | 显形 |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 闪回 | 探春穿商务装在空旷免税店 | 拖箱回头看一眼后转身离开
- 玻璃外 | 一架飞机 | 起飞
- 画 | 冰水中的浮云 | 不动
- 判词 | 显形 |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辉,湘江水逝楚云飞"
- 闪回 | 湘云在小公寓穿丧服抱相框 | 一滴泪落在手腕上
- 宝玉 | 在梦里蹲下 | 心里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都要散"

CEN:警幻 | 说"你还要看下去" | 翻下一页,宝玉抬头